第二章
七八月是枯水期,涝坝里水不多了,队长安排傻蛋看管涝坝。月亮村的涝坝是
方圆几十里地面上最大的涝坝,约摸有一亩地面积。由于它处在本县和邻县两条水
系的下游,而上游离天山近,经常有巡山雨漓漓落落,麦田不宜多浇水,多余的水
就顺流而下,月亮村就浇上了不掏水费的偏份子水,涝坝也能灌个满。枯水期四周
围邻村的羊群牛群也来饮水,队上就得派人挡着,不然贼打火烧地把水饮干了,自
己的牛羊上哪儿晒嗉子去?挡涝坝的差事就自然地落在了傻蛋肩上。傻蛋办事非常
认真,每年枯水期都由他管涝坝。
傻蛋是崔寡妇的孙子。崔寡妇是二十岁上来到这个村的。月亮村坐落在丝绸之
路新北道的一个拐弯处。崔寡妇的男人是拉骆驼的。那年,北疆土匪反乱,崔寡妇
怀有身孕,她男人路过月亮村,把婆姨安顿在这里坐月子,他拉上骆驼去西路送货,
说好三个月回来后,驮上她回归化城。可是,这一去就一道金光不见了,崔寡妇一
等就等了五十多年,八成她男人是做了西口外的孤魂野鬼了。这中间,有几个茬儿,
是可以重新组成一个很好的家庭的,但崔寡妇一个心眼儿要等自己的男人回来。是
啊,人就是这样,往往在新婚蜜月里,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对方,一旦一方走了,
另一方的心也就跟上走了。崔寡妇不愿改嫁,那是她实在找不回那份感情。结果一
个脆生生的女人就长荒秧了,只结了一个茶瓜蛋,就是傻蛋的父亲。骆驼户留下的
这个茶瓜蛋,长得酷似崔寡妇的男人,崔寡妇也就心满意足了。儿子长到二十二岁,
本来说好和张腊月结婚的,张腊月不到结婚年龄,还得等二年。这个时候来了个自
流人员,女的,没处住,就住在了崔寡妇家。那女的快三十岁了,刚来的时候,瘦
叽麻干的,头发锈成毡毡子,身上穿的单单子。看来,主要是饿成那样子的。说也
怪,新疆的麦子就是养人呢,没出半年时光,那女人就吃得白胖流星的,打扮出来,
还成了月亮村头份子俊姐儿了。这女人很会来事儿,嘴也甜,把崔寡妇哄弄得陀螺
连转的。她说她是原封货(未结过婚),崔寡妇就有了打算。晚上,三个人睡在炕
上,崔寡妇睡在当中,她半夜醒来,看到儿子睁着眼想心事,那边的女的也左翻一
个身右翻一个身的,好像睡不实在。有一天,邻县的坑坑庄子演电影。坑坑庄子离
月亮村十多里的路程。朱队长让高宝子套起四大套马车,拉上社员去看电影,崔寡
妇也去了,崔寡妇是有意给他俩留下空子。自那以后,儿子和那女人就像糖瓜子沾
在一起掰不开了。年轻女人像倒了三掺的歇地,肥得流油呢,随便撂上个种子,就
立马扎根发芽了,还没等领上结婚证,就养了个大胖小子,可把崔寡妇喜坏了。那
大胖小子就是现在的傻蛋。这傻蛋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身架高大,酷似他娘。只不
知什么原因,开走的迟,说话迟,反应迟钝,表情木讷,成了半干子。
傻蛋的妈,原来是活人妻,她是北沙窝一个兵团农场的农工,在头一个男人跟
前还生过一个女孩,都七八岁了。傻蛋三岁的时候,她的头一个男人找上来了,她
磨不过,同时也想女儿,抱着傻蛋哭了一鼻子后,就跟上男人走了。傻蛋被扔下了,
乡亲们说,就等于借了模子脱了土坯一样,模子还人家了,土坯落下了,也不算吃
亏。傻蛋妈走了,傻蛋过几天就忘了,崔寡妇也能想得通,可是崔寡妇的儿子像被
掏空了心,只半年光景,人就大脱相了。突然有一天,崔寡妇的儿子不见了,有人
看见向西走了。队上派人找,崔寡妇托人找,也没找到。崔寡妇就与傻蛋相依为命,
好吃的省下给孙子吃,好穿的省下给孙子穿。崔寡妇手上捧嘴里含,把他拉扯到二
十岁,难的是在当地说不下媳妇,只好托人从口里,或者甘肃,或者四川,或者河
南,给联络个媳妇。这新疆的男人从口里办女人的多多,月亮村就有四五家。
崔寡妇听说李大头的女人在民勤老家有个侄女,是她妹妹的,想在新疆找个人
家。崔寡妇就给李大头的女人买了一双巴紧壳皮鞋送过去,那女人喜得眉开眼笑,
立即着手写信联系。不久崔寡妇汇过路费钱,来的就是王英英。王英英虽然现在已
经是傻蛋妩媚顺眼的媳妇,可傻蛋也没把那媳妇治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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