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崔寡妇委托朱队长当主东,请来了厨子,乡亲们人马三齐地宰杀了一头喂了三
年的大肥猪,宰杀了三只满口大羯羊,还宰了五十多只墩墩鸡娃子。至于白酒、香
烟,糖果、茶叶、调料等席面上用的东西,都拉好了单子,钱权都交给负责采购的
人去置办。崔寡妇人缘好,给她帮忙的人很多,而且都尽心尽力。朱队长高喉咙大
嗓子地喊叫着、指挥着,按执事单子给来帮忙的人分配活儿。乱事乱事么,乱了才
红火,关键是主东要乱中取静,指挥有方。朱队长站在台沿子上一吼喊,一河水就
淌开了,采买的采买,端盘的端盘,传酒的传酒,洗碗的洗碗。客人们陆续抵达,
有坐车的,有骑驴骑马的,有骑自行车的,跟前的就步行来了。有老有少,有男有
女,还有的大人娃娃,全家上阵。客人们川流不息,人声鼎沸,震耳欲聋,但是再
嘈杂的声音也压不过朱队长的高喉咙大嗓子,各项活计在朱队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
地进行着。这里说的是娶亲的这一家,也就是崔寡妇这一方的情况。而出嫁丫头那
一方,也就是李大头那一方呢,添箱头一天已经待过了,少不了还是这把子人马。
由于是一个队的,虽不是门挨门,至多也就相隔几十米上百米的距离。按说,到时
候了,把媳妇领过来拜个堂就行了,既简便也省事。可是,这地方的习俗是,偏偏
要把事情弄得复杂一点,麻缠一点,才不失为隆重,娘家人才有面子。娘家一斤抓
到千斤了,容易吗?不能轻飘飘地就叫婆家娶走了,更不能娘家人主动送去,那样
的话,我们的人到了婆家还有啥面场呢?还有啥地位呢?所以,娘家人要对婆家人
百般挑剔,挑理行,挑刺儿。比如:你娶亲来,带的喜箱里,凡是新媳妇穿用打扮
的物件是一件不能少的。新媳妇打开箱子,要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通通换成新的。
包括裤头、背心、胸罩要全换了,这才称得起名副其实的新娘。还要梳洗打扮,包
括脸盆、香皂、毛巾、头花、胭脂、粉、擦脸油,现在还时兴牙刷牙膏,都要给带
上,缺一样,都要派人回去取来,不论多远。不然,新娘就不上车,就是新娘想上,
那些七姑姑八姨姨的,也拽着不让上。
崔寡妇娶媳妇心切,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停当了,她平时就酌量这些事,记起一
件,买上一件,看见一件,买上一件,甚至买来多件,挑好的给媳妇留下。王英英
看到这些东西,就心酸了。她从昨天起就不高兴,晚上偷偷地流眼泪。今天就要过
门,过了门就由不得自己了,所以她洗脸时用了好长时间。她洗完脸后,不由得一
股眼泪就顺着鼻梁洼流下来了,下来了就得擦掉,就再洗,洗过再流,流了再擦。
别人都只顾着红火呢,嚷嚷说话呢,没有发现,而站在一旁的傻蛋却看见了,傻蛋
虽然反应较慢,但他一旦反应了,却很强烈。其实他心里什么都知道,只是反应起
来比常人慢半拍。
王英英心想,跟上这么个男人,以后咋生活呢?我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我是
长得不如人?还是干活不如人?我在本村的丫头里,虽然赶不上头梢子,也不至于
落到小拇尕指,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人到心酸处,不能不流泪,所以,她就洗了
擦,擦了洗,耽搁了好长时间。娶亲的和送亲的都知道是咋回事,女人的心都是通
着的,也不忍心催促。
外面停着娶亲的四大套马车,彩棚高搭,花不楞登,连车户高宝子也穿了一身
新,还特意将长鞭换成了红缨鞭。由于天热,蚊蝇骚扰,车马已有点不耐烦,只是
摇头甩尾。应该说,从娘家到婆家也就几步路,可李大头的婆姨非耍一下四大套马
车的牌子,还要从月亮村到东吉尔、三屯、王家梁转一圈子,最少也得两个小时才
能转回来。这叫亮喜,昭示乡人,以显隆重。这是地方上沿袭已久的规程,李大头
婆姨提出这要求也不为过。好歹出嫁一个人呢,也不能像口袋里卖毛似的,哑迷静
悄的。好在庄稼收拾完了,马车也闲着呢!朱队长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正在新人准备要上车呢,突然公社来电话通知朱队长,立即派车去公社拉江苏
盐城来的支边青年。电话上说,县委要求,一旦送支边青年的汽车到达公社后,必
须一刻不停地由各生产队把人拉回队上,安排吃住,不得有误。县上的汽车已经出
城了,各队的马车必须提前到公社等着。电话最后强调说,这是政治任务,可不能
耽搁了。朱队长一脸的沮丧,真是:“一面里娶亲呢,两个卵子儿转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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