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娶亲的新车子临时衔令当差,李大头的婆姨很通情达理,看在亲家母(这里应
该称亲家奶)的面子上,放行。本来新媳妇头顶着红盖头,由一男一女两个压轿的
小孩牵着,娶亲的引着,送亲的扶着,出得门来,哭声拉上向娘家人鞠躬行礼辞别,
领到婆家就完事了。可是,一伙与傻蛋一块玩大的丫头片子和小伙子,为了闹红火,
看笑声,非要傻蛋来个猪八戒背媳妇。傻蛋嘿嘿一笑,就蹲在了王英英面前。王英
英顶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往前一挪步,膝盖碰到傻蛋后背上,一个前失,就自
然而然趴在了傻蛋身上。傻蛋两臂往后一揽,揽着了王英英的屁股,身子站起,就
悬乎乎地背在身上了。王英英肯定是不愿意的,平时里,由于队上人经常在一起干
活,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傻蛋有时防不着,身子挨一下王英英,她不看则已,一看
是傻蛋,就立即条件反射似的躲开去,而且还把自己身上掸了又掸,拨拉了又拨拉,
似乎是傻蛋糊脏了她的衣裳。王英英在傻蛋背上扭捏地挣扎着,感到傻蛋双臂特别
有劲,箍得王英英后腰丝纹动弹不得。英英心里骂道:“这死鬼,咋这么大的劲张?”
傻蛋背媳妇,惹得人们喜笑不已,热闹非凡。
新媳妇娶进门后崔寡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在了自己的壳郎里,老人家把一个
“笑”字定格在脸上,忘了再换频道。
接下不定期就是娶亲的和陪女婿的偷空儿给男女双方点拨迷津,传授知识。娶
亲的是朱队长的小姨子,叫杨兰芳,是个挺能干的女人。她是呷呷嘴,嘴里没挡挂,
来啥说啥,所以人们叫她女活宝。她悄悄地咬王英英耳根子,问王英英:“身上来
了没有?”
王英英不言语。
杨兰芳悄悄说:“若来的话,就搂着点,可不要把病造下了。”
王英英翻了她一眼。
杨兰芳说:“我可是好心为了你,你不要当成驴肝花了。”
王英英干脆来了个倒背身。
杨兰芳没有灰心,她把声音放得更小,就跟蚊子在耳边嗡嗡一样说:“没开过
苞吧?遇上傻蛋这样身强力壮的男人,可叫你受活死呢?”
王英英脸一变:“眼热的话,今儿晚上你来。”
杨兰芳听出来了,王英英虽然说的也是玩笑话,可也探明白了,她已经是过来
人了,还有啥可传授的。头朵花儿早叫人摘了,傻蛋只好吃二水面吧。杨兰芳哼哼
一笑,转身走出新房。该干啥就干啥去了。
陪女婿是狗娃担当的。这狗娃为人聪明,尖钻叽溜。这队上年轻人结婚,都是
请他当陪女婿。一是他嘴巴子麻利,当陪女婿全凭的说头,不然新女婿到女方家娶
亲去,就会被小舅子小姨子糟害死。陪女婿凭着能说会道,及时开脱,积极化解,
为新女婿解困。二是要有酒量,还是高拳。什么拦门酒、迎风酒、请西客酒、上轿
酒,陪女婿都要顶替新女婿喝下,旨在保护新女婿养精蓄锐,以利夜战。
狗娃遇到了麻烦,傻蛋对于“性”生活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是个十足的“性”
盲。狗娃只好把他领到一间空房子里,给了他最具体也是最简约的耳提面教。好在
这类人不懂则罢,一旦掌握了,就忘不了了,记得非常牢实。
这月亮村在结婚的日子里还有个“脏”床的习俗。为什么叫脏床?起先我也不
知道,脏床是哪两个字?也没人说得来。后来我实际考察了一番,原来脏床就是闹
洞房,闹洞房都讲的脏话,有关男女床笫之间的脏话,简而言之,就是“脏床”。
相传很久以前,青年男女受礼俗约束,赶到结婚年龄了,还以为自己是从妈妈的肚
脐子出来的。为了启示新婚青年男女,不走弯路,“脏床”便应运而生。脏床从某
种意义上说,不啻为一堂激情生动的生理课。脏床最能激活男女的荷尔蒙细胞。老
人说,新房屋里没大小,就是荤话、杂话、笑话都可以说。一般来说,新郎没问题,
而往往是新娘不好好配合。也难怪,新媳妇大都是情窦未开或情窦初开的黄花闺女,
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而这个场面就要在她身上演绎,咋么个好好配合呢?“脏床”
的语言,离不开“日”“戳”“必”“求”四个字,这在文化人的笔下都留三分情,
多用叉叉(×)或框框(□)替代,何况张口就来,还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
能不脸红吗?能不羞臊吗?能配合你吗?所以新娘扭扭捏捏甚至发点小脾气,也在
情理之中,而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遇上一个泼妇,你说荤的,她说的比你荤,
那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脏床也得娶亲的陪女婿在场,就跟张艺谋导演《红高粱》电影一样,是导演的
角色。新娘新郎坐在床上;杨兰芳陪着王英英,狗娃陪着傻蛋。一开始,王英英碍
于情面,还能够配合。老脬牛挤进水泄不通的人群,对着王英英说:“我与高宝子
刚拉上支边青年回来,肚子还咕咕的叫呢,不做别的,你只给我点个烟就行了。”
老脬牛站在床前,胡子拉茬的,嘴上衔了一支红雪莲牌香烟,让英英点烟。英英没
有推辞,划着火柴给点烟。但是,总也点不着,火苗刚到烟跟前,就熄灭了,划了
十多根火柴也没点着。这是老脬牛练的绝活,你看他衔着烟闭着嘴,可他鼻子里能
出气,一出气,火灭了,所以你无论如何也点不着,这也是为了授搓新娘,惹大家
笑笑罢了。王英英平日里和老脬牛都是玩惯的人,她也使了个乖,趁老脬牛不注意,
猛然把火苗擦到老脬牛嘴上,把胡子点着了,刺啦啦一声响,疼得老脬牛捂上嘴挤
出人群跑走了。惹得满屋哄堂大笑。
杨兰芳解恨地说:“烧得好,这个怪棒子,就得这样治。”杨兰芳话未罢,铁
柱子忙接上茬儿,他说:“傻蛋,你跟着我说,我说啥你就说啥,说不上或者说拐
嘴了,就罚你抱上媳妇拔天花。”傻蛋傻叽叽地笑着。
铁柱子说:“我吃鹅蛋我抱鹅。”
傻蛋学说了几次,总是丢三落四的,只好受罚。不过这对傻蛋来说太容易了,
他可能之前见过人家拔天花,他不假思索,躬腰轻轻将王英英抱了起来,王英英伸
手从天棚上拔下预先插好的天花,扔在了铁柱脸上。
人们七嘴八舌地争着说,结果秃嘴子掂不停抢在了头里。他说:“我和铁柱子
一样,也是考问傻蛋的,我说啥你得跟上说啥,说不完全或说漏嘴了,就要罚你拔
地花。”拔地花是新娘躺在床上,新郎趴在新娘身上,伸手去拔地上插的一朵花。
花插的离床远,弄不好新郎就头栽地跌下地去了。
掂不停说:“白杨树上溜溜光,××还比吃肉香。”这回没难着傻蛋,张口就
说出来了,特别是××两个字还说得字正腔圆,很有气度。娶亲的杨兰芳剜了傻蛋
一眼,悄悄嘀咕道:“真是个傻蛋!”傻蛋的上好表现,可把大家笑坏了。
接下来主要是针对新娘的节目,让喝交杯酒,唱歌,让唱走西口:“哥哥你走
西口,妹妹我心里难受……”等等。按规矩,新娘不唱,人们要体罚新郎,拿笤帚
疙瘩或劈柴牙子敲打新郎的脚面,要的效果就是“打在新郎身上,疼在新娘心上”,
用这种方法,密切他们的关系,增进他们的感情。可是,今天用在王英英身上,却
不灵了,她才不管你打谁呢,好像与她根本不沾边,没有关系。一般来说,都是吓
唬吓唬,看似棒举得高,可落到新郎脚上是轻轻的。可是有个小伙子酒喝多了,脸
红赤赤的特张狂,他没防着,真的在傻蛋脚面上敲了一棒子,傻蛋被敲疼了,他扑
下床去要打那小伙子,结果闹得不欢而散。
洞房里只剩下王英英和傻蛋。一直是郁郁寡欢勉为其难的王英英这时真正感到
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奈。装扮得芬芳而漂亮的新房对她来说犹如一座冰窖,她感
到心里冷得打颤。不过,她也作了充分的准备,决心一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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