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收没完，又接上秋种了。压冬麦，压包蛋，修河，公路上铺沙，任务一项接
着一项。县上的大干部都下来了，公社的二毽特派员老熊派到月亮村驻队。这老熊
是属公鸡的，性子焦，五更天就挨门逐户地撵人上工。新婚的王英英和傻蛋也未能
幸免。

    王英英求之不得，傻蛋也无所谓，根本不当回事，着急的是崔寡妇老太婆。新
婚之夜，悄没声息的，连跑上来偷听窗根子的少男少女们也闹了个大没意思。王英
英还是派到食堂里挑水，她新衣新裤一脱，压在大红柜里，就奔食堂去了。傻蛋还
是看管涝坝，他连新衣裳都没顾上脱，就掂了一截木棒，凶神恶煞地跑去站在了涝
坝沿上。崔寡妇唉声叹息地数落着：“怎么能这样呢？再怎么大跃进，三天新总得
装过去么。”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在桌面上，她知道二毽特派员的厉害。她现在盼望
的就是傻蛋和媳妇的那一下，她担心的也是那一下。她知道媳妇的心事，要真正成
为他们家的媳妇，还得看他们的那一下。女人都是这样，那一下就像定海针，再折
腾的女人，有了那一下，就定下了，或许就死心踏地了。崔寡妇为给傻蛋娶这个媳
妇，把劲都鼓圆了？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是经不起下大劲折腾的，她隐隐地感到，
恐怕赶闭眼前抱个重孙子的愿望会落空的。

    大跃进放卫星的浪潮，以势如破竹之势，从中原到边疆，滚动而来。热线传递
着大放卫星的信息，全国像个开水锅，没有一处不翻滚跳跃，没有一个人置身事外，
真可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县委紧急安排，要掀起秋种竞赛高潮，要放卫星破纪录。特派员老熊从村中央
的有线大喇叭上听说公社西边的榆树沟生产队创造了每对牛日犁五亩的纪录，他坐
不住了，便叫来朱队长，给下了硬把头，今晚要超不过六亩，你朱队长和犁地的社
员们就不要想睡觉。

    那时候农民折顺的很，只要是毛主席的指示，党中央的声音，让干啥就干啥，
连个啃哧都不打。社员们一吆喝就起来了，吃在地头歇在地头，顶着星星干日头，
一夜下来一丈量，也就凑凑付付六亩，而且是三铧一耱，扬下的白籽儿还露在外面。
特派员老熊兴奋地到公社去报喜，回来说，别的公社已放出了八亩的卫星。月亮村
社员一听，就嚷开了：“一对牛犁八亩，啊呀我的老天爷，那谝的是没楞楞子的传
子，那不把牛挣死。”可是二毽特派员非要朱队长想方设法超过八亩。没办法，那
是硬任务，放卫星就跟打仗一样，特派员就是战地指挥员，军令如山倒，社员们也
豁出来了，他们套了五对马拉双铧犁，连夜犁地，天亮一丈量，平均每对马拉双铧
犁日犁二十一亩。特派员的骑马鞍辔器具都准备好的呢，立即扬鞭放缰去公社报喜，
这一下在全县出了名，再也没有人超过这个纪录。

    翻过年，全国降温了，开春化雪后，月亮村的冬麦地成了骚头，包蛋地里的春
麦种子都成了水泡泡。特派员老熊屁股一拍走人，朱队长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
灵。没了籽种，短缺口粮，陷入了困境。为救急，只好扩种洋芋。全国进入了三年
困难时期，月亮村创造的卫星高纪录，把别的公社的村干部都害苦了，朱队长到公
社或县上开会，没少挨同级干部的骂。但他扩种洋芋的英明举措，不仅救了月亮村，
还帮助不少缺口粮的村队渡过了难关。

    月亮村的社员们吃饱了肚子，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王英英和傻蛋身上。倒不是出
于关心和爱护，主要是他们身上有乐子可取。真正关心的是崔寡妇，不过说担心更
确切一些。崔寡妇有些急不可耐了，她去找朱队长，朱队长很通情达理，他理解老
人的心情。要知道，打个颠倒，这事放在谁身上也一样。可是，难呀，既不能下命
令也无人可以代替。朱队长拍了一下自己的天门盖，他给崔寡妇出了个主意，让她
再去找杨兰芳和狗娃，责任在他们身上。“他们这娶亲的陪女婿不能白当啊！吃下
去的肉方子还没有消化呢吧？”朱队长又说，“是不是你的礼行没有走到，他们不
好好出力？”朱队长其实说的是玩话，可崔寡妇当真了。她说：“该给的都给了，
要么我再备上一份送去。”朱队长说：“你再送上十份也是闲的，我先问你，你没
问傻蛋吗？夜里是咋么睡觉的？”

    崔寡妇说：“咋个没问呢，其实也用不着问，我夜夜听窗根呢，王英英死活不
让他沾身子，傻蛋头朝外睡下，媳妇就头朝里了，傻蛋朝里了，她又朝外了，唉…
…”

    朱队长悄声说：“你没教他来硬的吗？”

    崔寡妇说：“教了，教了他唱不上，媳妇连咬带抓的，傻蛋那个囊松，被抓疼
了，还噢噢地嚎去了。”

    朱队长思谋了一阵说，还是去找杨兰芳和狗娃，他们年轻人有办法的。

    杨兰芳压根就是个热心人，狗娃更不含糊，他们又联络了铁柱、新成、翠翠、
招弟等一伙年轻人，女的去做王英英的工作，男的给傻蛋出主意想办法。王英英的
工作就是做不通，杨兰芳对英英说：“你也知足一点，像崔老太这样的家庭，要啥
有啥，老太太又那么疼你。你上面没有公婆，过门就主事，真是挂上钥匙当上家，
抱上娃娃当上妈，别人想求还求不到呢，傻蛋咋啦？长得没说的，就是瓜一点，不
然的话，三个压着两个抢呢，好好过去吧，哦……”

    王英英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是不说话，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三问不开
口，神仙难下手”，你真拿她没办法。

    杨兰芳说：“咱们是好姊妹，你实在想不开，我也没办法，我可再不管你的事。
可你小心着，你会吃辣辣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