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年,秋特别热,都快十月了,还像蒸笼似的。涝坝又浅下去了,牲口进去一
攘踏,就成了紫泥糊了。人们盼老天爷下点雨,它就是吝啬得一点不下。涝坝是死
水,却活了许多小虫子,还有绿绿的蛤蟆衣,水也自然成了绿色。当地老社员,一
辈一辈吃着这样的水慢慢长大,有了虫子,就用纱网滤去。那紫泥味,很不好闻,
在早里,人们用晒干的果树叶一煮,就成了果叶茶。现如今能买到茯茶,茶叶下重
一点,紫泥味就盖掉了。多少代人,从巴掌大的月娃娃,长到成婚论嫁,再长到能
当爷爷了,能当太爷了,长到八九十岁,胡子长得能縻着驴了,还活得旺漉漉的。
他们对涝坝水的存在,从来没有怀疑过,没有嫌弃过。可是,新来的支边青年睁着
惊恐的眼睛看着涝坝水,好像涝坝是个怪物。这些青年,为了支援边疆建设,响应
党的号召,舍弃风光秀丽的江南,来到这里,他们也有着艰苦创业的远大抱负,有
着吃苦的精神准备。可没想到这地方的人喝的是这样的水!怎么能人畜共用一个水
塘呢?不能打一口井吗?他们不知道,这地方是打不出水的,土层太厚,过去打过
几十丈深的井,水没打出来,却打出了风,都把人吓坏了。有的支边青年还看到有
人在涝坝水渠里大便,正说间,在地上干活的张腊月尿憋了,扭头看了一下没人注
意,便蹲在渠沿上整脱了,白花花的屁股被太阳照得放光呢。支边青年嚷嚷开了:
“你们看,你们看!”张腊月听到人声后,也不知道尿完了没有,提起裤子就跑了。
支边青年找朱队长理论,朱队长起先还真没把它当回事,带队干部把这事反映到公
社,又反映到县上,各级领导坐不住了,看来,要想留住支边青年,既留人也留心,
必须来一次对涝坝的改造运动。朱队长根据支边青年建议,首先捅开了涝坝的实屁
眼,要涝坝水有进有出,进行循环。再就是涝坝一分为二,分上涝坝和下涝坝,上
涝坝人吃,下涝坝畜喝,最后是清理引水渠。公社配水站还勒下浇冬麦的秋水,用
来灌涝坝,所有的涝坝都放上清水,涝坝水风波得以平息。
月亮村放涝坝水的那天,支边青年扑通扑通跳进灌满的涝坝里游泳。他们像鱼
儿似的翻浪打漂扎猛子,把当地的旱鸭子眼馋死了。当地社员说:“你们钻进水里,
鼻子不呛水吗?”有个小个子青年说:“我蹲在水里半个小时没问题。”
老脬牛说:“你还日能得很,我们打赌,你蹲不上半个小时咋办?吃三个西瓜。”
社员们都感兴趣地围了过来。漂溢晃荡的涝坝,当地社员一看就头晕,那小个子和
老脬牛击掌为誓,一个纵身跳进涝坝,游到涝坝心的芦苇丛中一个扎猛,钻进水里
不见了,只见激起波纹一圈又一圈地扩大,直到消失。人们的眼睛都瞪直了:五分
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老脬牛沉不住气了,他知道,这涝坝底有一尺深的淤泥,
该不会被淤泥囊住了吧,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正犹豫着,朱队长到了跟前,大
家说起老脬牛和小个子打赌的事,朱队长焦急起来,他埋怨老脬牛,说还不快扎筏
子,下去捞人!说起扎筏子,人们联想起秦州歹瓜子。支边青年带队干部说,没事!
说着他跳进涝坝,游到了涝坝心。他将一个晃动的苇秆向上一拔,随着苇秆的拔出,
小个子也钻了出来,还对着大家做了个鬼脸。紧张地望着涝坝的人们才松了一口气。
老脬牛受到了启发,他说:“怪道呢,秦州歹瓜子找不着,这不明摆着吗,他用的
就是这一套。”朱队长也恍然大悟。不过,他一直认为,老丁是个厉害茬儿,如果
不走的话,是个民兵排长的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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