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几年,月亮村缺劳力,不管是自流的还是下放的,支边的还是移民来的,队
上都欢迎。老丁是相跟着王英英来的,生产队安置下了,和他一起安置的还有一家
四川人,一家山东人。还有个浑号叫“圈圈2 号”的。他的话最难懂,他穿一件上
衣,好像是面口袋做的,是那种非常结实的劳动布料。那口袋布上印着个画圈儿的
洋码“2 ”字,正好在脊背里,大家就叫他圈圈2 号。这些人岁数也就三十郎当,
干活可攒劲呢,特别是背粮食口袋,当地社员是背在脊背上,猫着腰爬粮垛,特别
费力。圈圈2 号他们来得特捷板,两个人手抓口袋交叉往上一举,就立在肩膀上了,
走起来轻松自如,大大加快了装卸速度。秦州歹老丁遁逃以后,其余几家也先后搬
走了,他们都是夜间走的,怕被特派员看着。只有一个独身妇人没走,这女人有几
分姿色,受看。这农村来一个城市女人,怎么看都和农村女人不一样,就像鸡群里
落了只凤凰,惹得男人们心旌摇荡,胡思乱想。开始是李大头不安分了,晚上浇水
他跑去和那女人谝传子,结果倒了一个坝,浪费了一沟水,朱队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的。接着是一群男人,有爬沟溜渠的,有盯人放哨的。朱队长心想,这伤风败俗成
了啥体统了?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却不走,害人的骨头。朱队长亲自去公社把特
派员搬了来,第二天,那女人不见了。月亮村一时的骚动,又恢复了平静。
在崔寡妇的央求下,杨兰芳、狗娃、铁柱子经过商量,对王英英采取断然措施。
你王英英不是不说话吗?你不是好话听不进去吗?那就悄悄地干活。傻蛋已经在狗
娃的“教唆”下鼓足了勇气,也知道了从哪儿下手,知道了路数。那天晚上,其他
人都没有闪面,但都在崔寡妇庄子周围。王英英睡下了。结婚都一两个月了,她始
终不解扣子、不脱衣服睡的囫囵觉。房里点的石油灯,狗娃、铁柱、杨兰芳来到窗
根下,在窗纸上捅了几个洞洞朝里看。傻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上劲走到王英英
跟前,用手去抓王英英。王英英醒了,惊得跳了个蹦子,站在了床上。王英英厉声
喝问,但声音压得很低,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傻繲!谁借给你的胆子,你
要干啥?”
傻蛋嘟哝着说:“我想吃妞蛋。”
王英英心想,这肯定是狗娃铁柱子教给的。王英英说:“快睡觉去,我没妞蛋。”
傻蛋说:“你有,你胸膛上呢。”
王英英说:“傻蛋,快睡觉去,我明天给你买糖吃。”
傻蛋说:“不!我要吃妞蛋。”
王英英一看傻蛋准备下手的架势,她心里有些发毛。她知道,傻蛋缺的是心计,
有的是力气。她说:“我要是不给你吃呢?”
傻蛋说:“霸王硬上弓!”
王英英问:“谁教你的?”
傻蛋说:“狗娃还有铁柱子。”
在窗根下听动静的狗娃、铁柱子急得跺脚。杨兰芳说:“这么个傻逼,有个献
牛献马的,哪里有个献人的?不过,也怨不得他,如果是个正常人,又何必三更半
夜做这么些不是人做的事呢?看起来,原来的计划不变,这个忙是帮定了。就是挨
骂,遭怨恨,就这一次了。如果再不成功,愿她妈妈嫁谁嫁谁去,我们才不管呢。”
杨兰芳的话,王英英早听着了,其实就是揭明了,说给她听的。狗娃拉开门,扔进
去一根绳子,这是预先说好的,曾问过傻蛋,你敢不敢绑,傻蛋说,敢绑。今天的
傻蛋,叫人刮目相看,到底是一等一的壮实小伙子。他手拿绳子,只轻轻一抱,就
成了老鹰叼鸡溜娃,把王英英举起来,又平平放倒在床上,王英英连挣扎的余地都
没有,她被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尕娃娃。王英英趁傻蛋换手绑她脚的时候,抽出手
在傻蛋脸上抓了一把,抓了几个血印子。傻蛋失恼了,他狠狠地在英英脸上掴了两
个耳光,嘴里还骂骂哒哒的。王英英吃了一惊,嘿,没想到,这么个软蛋聀侬人,
还敢打人,这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她不敢小瞧傻蛋了。傻蛋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把
英英的手脚绑住了。在和王英英跌绊的过程中,女人特殊的气味,女人柔软而富有
吸引力的身体接触,使傻蛋原先处于半休眠状态的雄性激素睁开了眼睛,被充分地
激活了。他有了一种冲动,一种渴求,一次爆发。他开始解英英的裤带。王英英也
曾后退一步想过,既然是人家的人了,迟早有一下,可是未曾想到会是这种索取形
式。王英英说:“傻蛋,你只要能把我的裤带解开了,我就服你了,你想怎么就怎
么吧!”
傻蛋掀起英英的衣襟一看,有八条裤带扎在腰间,而且挽的都是死疙瘩。窗外
的人看到,都觉得不可理解,只能说明王英英是死心踏地不跟傻蛋来那一下。傻蛋
是只有直劲,没有横劲,他就要直奔目标,八条裤带绳就是八只拦路虎。他一条一
条地解,手抠加上牙咬,第一条被解开了,第二条第三条也被解开了。英英心想,
这傻家伙手怪巧的么!为了给傻蛋增加难度,英英有意识地鼓气,裤带就绷紧了。
第六条裤带解了几次,那疙瘩刚松了,又紧了,解不开。傻蛋动了一下脑子,他两
手将英英的腰往里一箍,却不料,胳肢到了英英的痒痒处,她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个
不停,倒闹得窗根下的人莫名其妙。英英确是苦不堪言啊!就是悲痛欲绝哭着的人,
防不着胳肢到痒痒处,也会忍不住破涕为笑的。傻蛋趁英英顾不上鼓劲的时候,八
条裤带被一一解开了。这是英英始料未及的,她对傻蛋有了些兴趣。接下来扒拉裤
子,傻蛋无师自通地行了男女之事,也就是崔寡妇朝思暮盼的那一下。在进行的过
程中,由于英英手脚被绑,她又要无休止地挣扎,加上傻蛋的持续坚挺,当高潮到
来的时候,英英的挣扎反而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王英英意外地达到了无法言说的
受用。完事后,她的骨头架子都散花掉了。这对王英英来说并不新鲜,但是留在她
脑子中的印象却盖过以往所有的印象。而对傻蛋来说则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所有
感觉都极为新鲜的,是刺激的,当他达到巅峰时候,他的脑际忽然一个闪射,放出
一束光柱,他立时觉得心里是那么亮堂,好像脑际一块幕布被拉开了。他觉得很不
习惯,他觉得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他低头看到身下被绑着的英英,精丝滑溜一
丝不挂的,好像是做梦,但他又很快回到现实中,他有了一种负罪感。他急忙穿好
衣服,动手为英英松绑,还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英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怎么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忙问:“傻蛋,你刚
才说什么来着?”
傻蛋说:“对不起。”
英英说:“你再说一遍!”
傻蛋说:“真的对不起。”
英英被绑被整还被掴了两个耳光,她都没哭,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是,这
时,那泪水像山泉一样喷涌而出,紧擦慢擦也擦不干。她说:“傻蛋,你这是怎么
啦?你一点也不傻啊?”
傻蛋说:“我也觉得奇怪,以前我觉得脑门上有一层纸挡着,啥事情都是影影
糊糊的,连不起来,刚才忽然觉得那层纸被捅破了,我这心里亮堂了。”
王英英穿好衣裳,扳过傻蛋脸来,对着灯,察看被她抓破的几个血印子,她心
里很不是味儿。
前来帮忙的杨兰芳、狗娃、铁柱子,看到傻蛋顺利地猴架在了王英英身上,便
算大功告成,他们笑着去给崔老太通报信息了。傻蛋和英英后面的戏他们没有看上,
三个人还担心英英会记恨他们哩。
人们再一次看到傻蛋,他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给谁说谁都不信,可就是那么
一下,他就不再傻了。他非常爱王英英,王英英也爱傻蛋,爱得像指甲连着肉呢,
他们很快就有了一个女儿。崔寡妇从抱上重孙子的那天就开始糊涂了。人们说她是
高兴糊涂了。她出去转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有一次半夜里出去小解,心里清
清楚楚的,回来摸门,摸不着了,她就摸着走,就走远了,走到邻县的坑坑庄子去
了,已走出月亮村十多里路程。傻蛋英英第二天起床不见了老祖宗,就呼朋喊友出
去找,十几个人骑马,连朱队长也出马了,挨着一个村镇一个村镇地找,没有找着。
傻蛋都快要急疯了。就在大家没勺子捞的时候,那已经是第四天了,天也快黑了,
她老人家却从官大路喀喀嚓嚓回来了。英英拉着哭声问:“老祖宗,你到底跑到哪
儿去了?可没把人吓死啊!”
老人说:“就是那年看电影去的坑坑庄子。”
朱队长说:“哎呀!你跑到别的县去了,难怪找不着你。”
傻蛋双膝跪在奶奶面前,流着泪说:“那么远的路,你怎么走上去的?”
老人说:“谁知道呢?轻飘飘像风一样就刮过去了。”
英英问:“你咋么回来的?”
老人说:“是老丁把我送回来的。”
朱队长问:“哪个老丁?”
老人说:“就秦州歹瓜子老丁啊!”
众人惊愕地感叹:“秦州歹……”
老人说:“我就住在他家里,老丁的媳妇既漂亮又贤惠,没把我当外人看。”
朱队长忙问:“那么,他人呢?”
老人说:“他把我送到岔路口,我就认得了我家的庄子,他就骑马回去了。他
还说,你朱队长是个大好人,过几天他要看你来呢!”
老人回来的第二天,官大路上又走来了一男一女,提的包包蛋蛋,见了崔寡妇,
那男的扑腾双膝跪地,叩了三个头,叫了声:“娘,我是你儿子呀!”
崔寡妇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她低头一看,突然眼前一亮,那男的眉头一皱,
鼻子一皱,她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她唤儿子的小名说:“观音宝,你这些年到哪
儿去了?可把娘找苦了!”那女的过来扶着崔寡妇身子,慈眉一笑,眉目中露出了
熟悉的纹络,老人家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傻蛋的亲妈吗?
原来傻蛋妈年轻的时候,也有些呆,就是不机灵。人们找乐子,别人都笑过半
天了,她才开始笑。但她长得很漂亮,后来被人贩子从大山里骗出来,准备运到山
西黄土坡上去卖。在西安火车站,人山人海的,在人贩子迷糊的时候,她走丢了,
结果被一个老太婆牵着手,拉上了西行的列车,最后来到北沙窝兵团一个连队住了
下来,就给老太婆的儿子当了媳妇,结婚证上登记的名字叫徐秀梅,二十一岁。问
她出生在哪里?她只知道是大山里,有爸爸妈妈,姊妹十个,再就啥也不知道了。
结婚后的徐秀梅,像变了个人似的,她重新认识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的男人,认识
了自己的生活。她心想,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眼前拉开了一道幕布,以前模模糊糊
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清楚楚了,她开始不安分起来。可那老太婆是个厉害人,她儿
子患过小儿麻痹兼肌肉萎缩症,本打算一个病秧子,一个傻瓜蛋子,凑合着过下去
就行了,岂知这媳妇一天比一天精明,老太婆担心起来,她就变着法儿调治徐秀梅,
整天叫她不得拾闲,又要去大田劳动,又要干家务事,丢下耙儿捞扫帚,整得徐秀
梅连灵神也没有了,她还能怎么样呢?务整得生下一男半女,常言说:“嫁个男人
绊个绊,养个娃娃套个罐。”再说岁数一大,不就把他们牢牢绑在一起了吗?以后
还发展到被男人打、老太婆不给吃不给喝的程度。这样一来,徐秀梅不得已作出了
逃跑的选择。不过这一次和第一次被骗不一样,她是清醒的,她逃到隔着大山和沙
漠的遥远的月亮村,在崔寡妇家,她才萌发了迟来的爱情,爱上了崔寡妇的儿子观
音宝。
徐秀梅被她男人和两个带枪的干部抓回去后,不几年,老太婆走到了另一个世
间。本来当时要判她重婚罪的,可是,看着病秧子男人可怜,还有个七八岁的女儿
得有人抚养,领导上把她饶生了。徐秀梅已不存在被虐待的问题,看在病秧子男人
是女儿亲爸的分儿上,就重新顾起了家,那男人也因此多活了几年,前年春上,跟
上他妈走了。
崔寡妇的儿子是五年以后才找到徐秀梅的。这么多年他一边打工一边打问,可
是他只知道北沙窝,而北沙窝太大了,拉开就上千公里呢,找的好苦啊!那女人倒
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先后找到了十多个徐秀梅,都是戏台下的婆姨——有主
儿呢。观音宝爱那婆姨爱到了“攥在手里怕捏了,含到嘴里怕化了”的分儿上,他
爱徐秀梅的长相,爱闻她的气味,爱她说的四川话。别人说四川话难听,唯有她说
好听,好听得不得了。
观音宝终于找到了徐秀梅,可是他不能走近她。因为徐秀梅很难肠,她不能抛
弃那个病丈夫。走了,她良心上受折磨呢。观音宝没有失望,他就在那个连队住下
来,当了一名农工。他单身独户,但他帮扶着徐秀梅那个困难家庭。直到前年那个
病秧子走了,徐秀梅守一年孝后,才与观音宝领取了结婚证书。
观音宝撂下母亲去追心爱的女人,崔寡妇没有糊涂之前,没有一句抱怨的话,
她理解儿子的痴心,她拿自己的当身比对儿子,她由于痴心,做了五十多年的活寡,
她亲口尝过那痴心的味道。如今她糊涂了,她就骂儿子:“你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你个狼崽子,还知道回来吗?哼!你就跟你爹一样,一个鬼背的送下的,不知道在
外面被哪个狐狸精缠着了,把我撂下,几十年不回来!”
徐秀梅看到傻蛋长得太像自己了,媳妇王英英又是那么折顺。她心想,不是那
次跑出来,哪会有这样的儿子和媳妇呢?她感到了人生美好的慰藉。
傻蛋看到母亲,他的傻气又来了,他趴到母亲怀里哭诉对母亲的想念,可是掉
头一看见英英灿烂地笑着,又突然明亮了。晚上睡觉,他搂着英英,英英肉奶奶的
妞妞一撞磕,他的情绪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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