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期间她给李里打了电话,让他也去医院。李里是王点娃的男朋友,在一家工地
做小工。李里吭哧了半天,才说,他去不了,他父亲来了,向他要钱,家里没钱买
化肥了。李里说,他若去,父亲就得后天走,他就还得搭两天工陪他,不如今天就
给他弄钱,今天就送父亲走。王点娃一听险些晕过去。李里刚上班没几天,他的家
就盯了上来,打死他也不会有买化肥的钱,只有借。那这以后漫长的一生,如总是
这样可怎么过?现在是向李里要钱,结婚后就是向他俩要钱。王点娃一想起这些,
头都大了,心里就堵得没缝儿,气都喘不匀了。
按说这个李里也不聪明,这些若不对王点娃说,怎么着也会好一些,推托工地
有事,太忙出不来,或干脆把老爹扔下,陪王点娃去医院,这些都未尝不可。但是
这个李里实在,不知道和女朋友还得讲求方法,照直说了,照直做了,他不知道这
就惹了麻烦。王点娃就是在这时想起了方小红的话,那话就像天上的流星,从一方
滑向另一方,虽一闪而过,亮度却耀眼,照亮了王点娃沉沉的夜。
王点娃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
王诸明正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肿得像个紫葫芦,门牙掉了,露出了黑
黑的洞,嘴唇肿得老高,上唇还压着一块白纱布,看来是缝合了。医生给他做了检
查,说不用住院,而他却赖在那里不走,等候打人者前来付检查费和医药费。
王诸明早晨在卫生间里蹲够了,就去他家楼下的小吃部买油条。卖油条的人那
天情绪不好,他的摊子支在他小吃部的门外,被城管局的人以影响市容的理由罚了
款,这让他觉得晦气。他做买卖最讲究一天的开端,开端好,一天都顺,不好则一
天倒霉。恰巧这个时候王诸明来了。
王诸明买油条总是在大堆里往出抽,抽出来的看不好还不要,好像他买油条就
是看模样。眼看一大堆油条被他拽散了花,他还是没决定要哪根。这若是往常,卖
油条的人会大不见小不见的过去。但是今天他情绪不好,刚刚交了五十元罚款。五
十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今早的油条白卖了,意味着他昨晚和面、今早四点钟起
床都付之东流了。所以他没好气地和王诸明嚷,上供啊,挑那么仔细?
就这一句话,战争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卖油条的人打了他并没有送他去医院。爱咋地咋地。卖油条的人说,就不信还
能把老子拘了,是他先骂我的,满嘴喷粪还怪揍他?没把油泼在他脸上就算便宜他!
王见娃被人从家里唤出来,见到王诸明时,他满脸是血躺在大街上,周围都是
散落的油条。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几只白色宠物狗跳着高奔油条而去,被主人手中
的锁链生生地拉住。摊主大着喉咙跳着脚冲着街上的人喊,说他的一袋子面的油条
被他祸害了。王诸明的鼻血流淌不止,衣服都流透了,地上一大片,看得王见娃直
咧嘴,忙把王诸明拽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血是止住了,王诸明两个鼻孔塞满了棉球,白和紫,眼球的黑,加上擦伤的红,
让他的脸充满各种色彩。王点娃看到这场面,心里惊叫,怎么打成这样?王诸明见
王点娃来,像见到了救星,早晨的事俨然忘个精光,张不开的嘴,呜呜地吐出,你
可要为姐夫申冤啊。王诸明倚着床头,可怜巴巴的,让王点娃心生柔软,眼泪差点
掉下来。
其实刚开始时,王诸明对王点娃很好,王见娃一不在家,他就做好吃的,都是
为王点娃做的。王点娃的姐姐在鞋城卖鞋,她自己有一节柜台,小小的柜台就是他
们家一年的吃饭钱。她有时去外地进货,为了选好货,一去就是好几天。家里就扔
给王诸明。
王诸明很乐意王见娃走,她一走,他就乐陶陶,有一次竟然买了一只鸡和一瓶
红酒。要知道这样的举动可是王诸明家过年才有,他们家是没有资本在非节日置办
这些的。这些东西要花去姐姐卖三天鞋挣的钱,这让王点娃很难受。吃鸡时她没吃
几口,喝红酒时她没喝,都是王诸明自己喝。王诸明先是喝白酒,后又喝红酒,不
一会儿就把眼睛喝红了,说话就露了骨头。他说,你姐不如你,软硬不吃的家伙,
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来。王点娃一听这话,人就翻起了眼睛,她没想到酒能帮一
个男人脱掉遮羞的衣服。王点娃毕竟在高校里受过教育,毕竟是现代青年,她一本
正经地放下饭碗,放出很大的响动,剩下的半碗饭也没吃,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
口回过头说,我要搬出去。
王点娃那天很晚才回到姐姐家,是姐姐在外地打来电话,让她无论如何回家住。
走到小巷时看到家里的灯亮着,知道姐夫还没睡,走进去,果然见王诸明在电脑前
打游戏。没说话,进卫生间洗漱。等她出来时,王诸明知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从
此没再提此事,也从此变态似的一天比一天发狂……
王见娃见王点娃来,抹着眼泪和妹妹哭诉,这可怎么办,操死心了,打人的不
来,这药费怎么办?王见娃挣钱不容易,花这类钱心有不甘。再说让人打一顿还自
己花钱,说到底是冤了些。
王点娃说打110 啊,问他们怎么办。王见娃说这倒是个办法,那你快打吧。她
什么事都指望这个妹妹。急诊室很吵,好几伙急诊,医生的脚步都乱了。王点娃就
到外面去打,不想110 问明情况后说,我们只处理现场,像你们现在的状况属于民
事纠纷了,找有关部门协调吧。
王点娃想也是,除非打出人命那会儿,110 有理由出面,别的好像都说不通。
正急着不知怎么办,方小红来电话了,问她,姐夫的伤怎么样?王点娃如实说了,
并请她帮忙想想办法。方小红想了想说,还真有一个人能办这事,他在城管局上班,
收拾一个卖油条的轻松加愉快。王点娃说,那你就找找他吧,我也真是走投无路了,
哪怕只把医药费给了呢,也有个台阶下啊。方小红很爽快,说了一下方法和步骤。
王点娃早晨从方小红那儿出来,方小红硬扯着她穿了方小红一件衣服,是一件
红色的丝衫,方小红送给她的。方小红嫌她穿得土气,就拿出一件自己穿过的却很
时尚的衣服临时救急。
果然王点娃穿上它人一下子靓了许多,就跟一个活脱脱方小红一样。这会儿方
小红告诉王点娃,就穿这件衣服去城管局,找一个叫佟城的人,现在就去,不许换
衣服。
王点娃不知方小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顾不得问,就按着她的指点去做了。
城管局不远,离她在的这家医院只有一站地,王点娃揣起手机,和姐姐说明了意思,
就一路小跑,直奔城管局,期间她只有一个祈求,佟城,不管你是谁,你都要帮帮
我。
佟城就是早晨王点娃在方小红家楼梯上碰见的那个人,那个没看清眉眼的男人。
按说方小红不该把自己的情人介绍给自己的女友,还让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去见他。
这很危险。但偏偏方小红是个开朗豪爽的人,她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佟城见到
王点娃那一刻会不会把王点娃当成自己。
这对她太有刺激性了。
王点娃找到佟城时,佟城正坐在办公桌前接电话。这是个标准的男人,穿着蓝
灰白绿四种颜色的条格衬衫,脸色白皙略有疲惫,不苟言笑。他用眼睛余光看到王
点娃进来,指了一下他前方的沙发,示意她坐,然后眼睛盯着桌上的台历,不断地
下意识翻,继续他的电话。等接完,他又忙着拿出一支烟点上,边点燃边漫不经心
地说,不是不让你来单位吗,怎么不听话?王点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说,
是小红让我来的,她没和你说?听到这话佟城才抬起头,定睛望去,他大吃一惊。
如果说佟城是个有经验的男人,那不如说他是个有经验的领导,他马上对自己
的不打自招做了修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今天只接待老百姓上访,你上访吗?
王点娃有点尴尬,嗫嚅着说,也算上访吧,我的姐夫被人打了,是一个卖油条的,
打得不轻,在医院里,打人的还拒交医药费,小红说,你能帮我。
王点娃说这话时,内心的信念已不像来时那么坚定,她是硬着头皮说的,说时
环顾一下屋子,迅速低下了头。办公室宽阔明亮,仅一个办公桌就比王点娃的床大,
桌上电脑、打印机俱全,仅电话就两部,书柜里都是精装书,占满了一山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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