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咖啡上来了,佟城把服务生递给他的一杯放在了王点娃面前,仅这一个动作,
就让王点娃觉得无比温暖,这使得她想,小红太有福了,遇到这么个男人。再看佟
城时,目光就有点躲躲闪闪了,就温柔得四下流淌了。佟城说,人,更多时候是社
会的组成,生活规范了人,人成了社会的附属,他的需要就会很多,也由于环境的
框定,冰冷就急需温暖来充塞。王点娃在学校时哲学学得全班第一,这会儿她立马
理解出佟城有更深的蕴意。她说,佟局长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别的
做不好,感恩我责无旁贷。
佟城说,点娃你真让我感动。他打了个唉声,硏了一眼四周,继续说,我这一
生为许多人做过许多事,回头想想,没剩下几个知情知义的,能把情分记到底的几
乎没有。王点娃说,小红应该算一个。佟城摇摇头,她也不算,我如没有权力,她
也许很快就会忘记我了。王点娃说,我和小红在一起相处三年,她不是那种人。佟
城慢饮着咖啡,若有所思,没做回答。王点娃忽然从他乌黑的头发上发现几根白发,
它们直直硬硬地挺立在他的头顶,招摇地证明着他以往的岁月。五彩的灯影投置在
他的脸上,炒豆一样蹦出几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惆怅。
暂短的沉默后,佟城包里的手机响了,佟城接手机。说,好,我这就下去。放
回手机他对王点娃说,司机来了,我这就走。王点娃说,那你把手机号留给我,有
机会我向你问好。佟城打开手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王点娃。王点娃双手接了,就
送佟城下楼。到了楼梯口,佟城回过头,对王点娃说,如果你那家公司效益不好,
我可以给你找份差事,月薪三千,想变动,给我打电话。王点娃一个月工资一千,
能挣到三千是她梦寐以求的。就说,好,电话里说。
司机在一楼等他,身着鹅黄色短衫向上张望。佟城就和王点娃匆忙地握了一下
手,下楼了。王点娃站在楼上,站在灯火通明的二楼楼梯口,看着他们走出了旋转
门,上了一辆黑色福特。
这次能遇上佟城是王点娃这些年最高兴的事,她的社会背景弱,父母在农村,
城里就一个姐姐,姐夫也没能力,姐姐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她能在城里站下,成为
姐姐的顶梁柱子,也就特别需要有人能帮她撑起一方天。这个人是不是佟城王点娃
不知道,反正这天王点娃从内心往外喜悦,回到她吃饭的包房的过道上,她觉得走
路都有劲儿了,胸也比以前挺得高了,弄得路两旁穿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都齐刷刷
看她。
送走了客人,王点娃步行回家。这次回家,她改变了行动路线,不沿着直线走,
而是绕过一条街,多走十分钟的路,从城管局的门前路过。这一举措让王点娃兴奋,
当然倒不一定像她所希冀的那样,能看到佟城,但是总是能感受到佟城的气息,她
认为这就很好,而且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上班都沿着这条路走。路上王点娃想到
了两个人,一个是同学方小红,一个是姐夫王诸明。
姐夫王诸明已经上班一周了,她就见过他一次,是他星期六深夜回家取大衣。
黄色的军用大衣,压在柜底都长毛了,他把它翻出来。夏日里的深夜是冷的,晚上
要巡夜的,王诸明实在,若是一般人早就睡大觉了。
王诸明回来的时候,腋下夹回来一些东西,用工地上的绿色丝网布包着,挺沉,
抱着挺费力的。王点娃住在房厅里,姐夫回来她正看书,听到门响就把书放下,拉
上被子装睡着了。王诸明把东西放在阳台里,才开始找大衣。王点娃以为他会在家
睡,结果没有,他找到后就走了,走时把脚步放轻,把吊灯关了。他走后王点娃去
阳台看他抱回了什么,一看是长短不一的钢筋头儿,足足有三四十斤。王点娃明白,
贫穷的姐夫是想用它来换钱。
现在王点娃顶着漆黑的夜,决定把姐夫对工作认真的劲儿和方小红传达一下,
这有助于他能长期在那里立足。方小红刚洗完澡,淡粉色的浴巾在身上裹着,正闲
着无聊想有人说话,正巧点娃找她,开口就说,救命的来了,正好闲极难忍呢。王
点娃笑了起来,笑声在夜空里蹦跳。她说找你那位呀,找他陪你呀。方小红说,他
忙得像蜜蜂,不撑着不会上我这儿来。王点娃更笑了,她说,你真会比喻,要总是
给你往回采蜜,你就发家了。方小红说,我才不稀罕呢,他采他的我采我的。告诉
你呀,我今天遇到一位帅哥,那才漂亮呢。不比李里长相差。
一提到李里,王点娃立即不悦起来。李里这两天天天磨她,已经两天没去工地
上班了,一再向她表示,婚后不再管家里的事。即便这样,王点娃也还是没有答应
他,她已经和他摊牌了,不再继续他们的事。就对方小红说,告诉你呀,别再跟我
提他。方小红就吐吐舌头,说,好好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由于怕小红吃不消自己的态度,王点娃就放缓了语气神秘地说,哎,我看到你
的那位了。方小红忙问,在哪?王点娃说,在饭店里,怎么他没和你说?小红说,
没有,三分钟前他还和我通话了呢,他在外县。听说在外县,王点娃自知说走了嘴,
就不敢往下说了。忙改口,那是我看错了?小红说,一个李里把你弄得神叨叨的。
王点娃说,又提他,没记性。小红就咯咯地笑。王点娃说,笑什么笑,我想和你说
姐夫,姐夫的活儿做得怎么样,他很认真,听姐说了没有?小红说,在姐那儿干活
你就放心吧。
这个电话还算圆满,至少把不该说的话及时搂了回来,把该说的说了,可是小
红和佟城的关系让她纳闷起来。这当儿,佟城的单位到了,王点娃脚步没停地向里
望,楼里有几扇窗子亮着灯,窗台一律放着小红旗的装饰品,这让她无法权衡哪一
间是佟城办公室。那天她太匆忙了,心思全扑在了姐夫的事上,现在弄不清是亮着
灯的是,还是没有亮着灯的是。不过不管怎样,王点娃的心理空间还是拓宽了,以
前逼仄狭窄,现在由于有了佟城宽绰多了,而且前方有了光亮,这光亮是她奔往的
方向。
王点娃刚走过城管局大门不远,从院子里开出一辆黑色福特。路灯下,这辆车
滑向王点娃的身边停下了,司机探身对王点娃说,佟局长让我送送你。王点娃的心
骤然紧了一下,她立即认出这是佟城的司机,也认出这是佟城的福特,笑着说,不
用,我快到家了。司机是个年岁比王点娃大的人,以为她信不实自己,就说,刚才
在日新月异你没看见我呀,我和佟局长一起出门的。
王点娃说,我知道,我看到你了,你当时也穿着这件鹅黄色上衣。司机还在等
她,她只好上车。车子启动后,司机说,佟局长人好,我本是在车里等他回家,他
看见你就让我先送你。司机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执行一次普通的公务。有一句话
司机没说,就是佟城每晚都要在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人坐一小时。这一小时他关着灯,
什么也不干,默默坐着,司机在外面静静地等,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王点娃却和司机相反,内心波澜起伏,多少年了,她从没有过如此机缘和待遇。
这一夜无疑是个幸福之夜,许多事,像约好了一样,一起挤进她的生活,令她措手
不及。她还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就是佟城和小红只是单项朋友。这单项局限在性的
方面,作为男人,佟城需要性爱,但他也需要心灵的朋友,他和自己说的话,一下
就进入了心灵的范畴之列。那么对于心灵朋友,王点娃有自己的态度,她决定要有
自己的恪守,她宁愿保持着友谊,也不愿像花掉一笔财富一样挥霍它。他提到的每
月三千元的事,她不会去做,她不到走投无路时不会给他打这个电话。因为她太需
要佟城这份友谊了,太需要佟城对自己的这份尊重了。
十几天以后的下午,王点娃接到一个电话。当时她正在单位处理一份传真,她
的手机就响起来了。来电话的正是那晚的司机,司机像个老朋友一样说,点娃你下
来,我在你单位的楼下。
王点娃下来时,看见司机正在车里看报纸。如火的六月,他把车停在了树阴下。
车窗开着,王点娃弯下腰,探进头,问,找我有事?司机放下报纸,说,上车说吧。
司机还是穿着那件鹅黄色短衫,这让他的脸在这明净的午后比那晚白净了许多。王
点娃上了车,坐在了他的身边。司机平淡地从身旁的储藏箱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王
点娃,他说,佟局长在外公出,他的老母亲没人照顾,想让你替他照看几天,工钱
他回来付。
王点娃茫然地接过钥匙,心咚咚地跳,这太突然了,这应该是小红的事,可是
却成了自己的事。她想问司机这是为什么,又觉不妥,不知佟城和小红的关系司机
知不知道。司机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说,佟局长很信任你,这事都没让小红做,
而让你做,你最好别对任何人说,包括小红。
此时的王点娃,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就剩下一门心思——报恩,她是个干脆
的人,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这事就这么定了。
晚饭前王点娃回到姐姐家,小小地做了一番准备,她和单位请了十天的假,把
自己换洗的衣服放在肩包里,告诉姐姐,她和同学出去旅游,晚上的火车,就出门
了。临出门前,她在自己一件刚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放了司机给她的佟城妈妈的
地址,她想一旦这事不靠实,出现差错,姐姐联系不上她,会找到这张条子,那这
张条子就会成为寻找她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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