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在王点娃开始走在报恩的路上。
这一次出行路线,王点娃还是延续了这十几天一贯的走法,绕路十分钟,从城
管局的门前路过。只是这次路过时,她进了城管局的大楼,是下班的时间,城管局
没有人。楼房空旷,静谧无声。她来到守卫室的一个看门的老头跟前,隔着玻璃窗,
肘臂搭在窗台上,口气漫不经心地自我介绍道,记者,找佟局长。老头很热心,告
诉他,佟局长公出开会了,姑娘,你不巧啊。证明佟城真的出差了,王点娃所有的
包袱都放下了,她不再担心别的了,她确定了这就是一次单纯的报恩行动。
晚七点钟她来到佟城妈妈的楼下。这是一个新开发的小区,绿化极好,各种各
样的花草树木在晚风中肆意摇荡,形态各异的灯饰美化着小区的容装,理石铺陈的
地面一下延续到中心花园,让王点娃俨然进入了仙境。
王点娃开开门时,发现司机也在。司机正拿着饭勺给佟城妈妈盛饭,桌上一只
小型的电饭锅,两碟炒菜,几颗饭粒挂在他鹅黄色衣服的前襟上。佟城的妈妈对王
点娃的到来很淡然,她有七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头发已斑白。司机说,你来得
正好,我小孩补习快放学了,我得去接他了。王点娃放下背包,看着老人,问司机,
我怎么称呼。司机说你不用称呼,她是位失聪的老人,也不能讲话,你以后要寂寞
一些。王点娃对自己的寂寞没在意,因为这是短暂的,她在意的是,老人怎么会是
聋哑人。
司机边说边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时他说,我都顶了三天了,你来我
就解放了。开门时又扭过头对王点娃说,晚上睡觉时可以锁这个锁,看到了吗?他
指着门把手下的一个小钮。这样就是锁。他一掰,做着示范。又说,外边的人就是
有钥匙也开不开。王点娃点头,愉快地送他出去。
侍奉失聪老人并不费力,她身体硬朗,自己能洗漱,能去卫生间,能铺床,只
是她的世界是无声的世界。开始时她对王点娃的到来似乎猜测不透,她总是坐在那
里盯着王点娃想,王点娃做什么她都不错眼珠地看,弄得王点娃有点不习惯。
王点娃是个善良的姑娘,她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让老人相信了她。她把八十
平方米的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个遍,她先从扫房顶的塌灰开始,一节一节绳索一样的
塌灰被她拦腰截断,扫树叶似的扫掉,然后擦桌子拖地。做这些事她井井有条,像
做自己的家里活一样,仔细而周到。她很会安排,先清扫出一个屋子,等灰尘落尽
了,擦抹得窗明几净了,才把老人接到这间屋子开始清扫别的屋子。
当第二天黄昏来临时,她终于将所有的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地板亮得能照人,
厨房的每一个粘满油污的坛坛罐罐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吃饭时老人喝着她做的又香
又烂的红豆米粥,吃着清蒸鱼和蛋炒西红柿,脸上有了喜色,破例给王点娃夹了一
块黄黄的蛋片。这一个动作,险些让王点娃落下泪来,她想起了佟城,想起了他们
咖啡屋的见面,他把服务生先给他的那杯咖啡让给了她。这位无声的老人,连同有
声的儿子,一前一后搅起了她情感深处的波澜。
日子就这样以好的开端开始了。两天之后王点娃已经能熟练地为老人找到平时
用的药片了,司机也只是每天早上送过来一些菜,白天基本不用过来了。这天王点
娃闲下来,想起自从离家后,还没和姐姐联系过呢,就给王见娃打了个电话,说自
己在长白山呢,想玩一阵子再回去,如果碰见就业的机会,也可能在这里工作。姐
姐王见娃很喜悦,嗔怪说,你就野吧,打小你就野,我就知道咱们这儿水浅养不住
你大鱼。王点娃嘻嘻地笑,挂了电话。
她打电话时佟城的妈妈在屋里躺着,她的背痛,半小时前王点娃给她拔了两火
罐,老人觉得很好,眯起眼睛像是要睡觉。王点娃给她盖好了被子就到房厅里给姐
姐打电话。不想电话刚放下,老人出来了,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句
话,你告诉佟城让他来这里一趟。字写得很大,有笔锋,是个有过写字历程的人,
原来佟城的妈妈有文化,这让王点娃好像窥视到了她昔日的世界。
王点娃看明她的意思,就拿起桌上的笔写道,佟局长出门开会了,一时回不来,
你有什么事,我为你办。王点娃把这些字写得和她上面的字一样大,像一角硬币那
么大。老人果然看懂了,乐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就转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这时王点娃的手机嘀的一声响了一下,这表明她来短信了。一看是方小红,这
把王点娃吓了一大跳,浑身的汗毛孔都开了,这些天她把没法见方小红想了无数遍,
好像她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小红写道:佟城不管我了,也不来我这儿了,我
病了,你来看看我吧。王点娃拿着手机不知怎么办,她不知怎么给方小红回这短信,
回不回短信。这若是以往她会一个电话打过去,然后速速打车去她那里,要知道她
就这么一个好朋友。而现在她这些都不能做了,和佟城的走近让她和小红的关系走
在一根悬在空中的铁索上。
想了许久,王点娃还是战战兢兢给方小红回了,写道,我在长白山,一段时间
回不去?你赶紧去医院,用不用我找姐夫陪你去。方小红回了短信,说不用,她已
经吃了药。王点娃不放心,又把短信发过去,说怎么回事,你们俩闹矛盾了?他现
在在哪儿?方小红的短信卡壳了,好久没有声息。这期间王点娃坐立不安,无数的
小虫子咬噬得她一身一身出着热汗。她疑心方小红知道了自己的一切,她痛苦到了
极点。
半小时以后,小红的短信犹犹豫豫地来了。她说,佟城找不见了,他一直关机,
关了五六天了。单位说他公出了。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情况,从来都是他到哪儿都
告诉我行踪。王点娃看完方小红的短信,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她也觉得佟城的出
差有点不正常,她搞不清他到底怎么了。如果说真的出门开会,不一定非关手机;
如果说开会期间关机,那休息时总得开机;如果说和方小红情感出了问题而躲着方
小红,那也不该躲着单位的人和所有的人;如果说和自己有着暧昧的想法,那更不
能不见自己。王点娃越想越觉得诧异,就打算也给佟城打个电话,试试深浅。她从
没有给佟城打过手机,这些天一次没打,她觉得没必要打,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帮他
一点小忙,和他为自己办的事比,不足挂齿。
而现在她想打了,她想告诉佟城,小红病了;她想告诉佟城,她的妈妈让他回
来一趟;她想告诉佟城,不能和小红就这么结束了,她会痛苦死。可是王点娃最后
还是失望了,佟城真的关机。这让她的心像翻在了海里,跌散的魂魄四处逃窜,再
也拾不起来了。
倒是司机给了王点娃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他听了王点娃的疑问,说,你呀,
真是的,管那么多干啥,领导不开机太正常了,都是大会议,都是和大领导在一起,
哪有时间听家里的小事。又对王点娃说,你就安心挣你的钱得了,佟局长早让我把
你的工资打到了你的卡上了,不信你查一下。
楼下就是建行的自动取款机,王点娃下去买蚊香时就把卡插在里面看了,她的
卡是工资卡,里面就有几毛钱,可上面却明明显示三千零几毛钱。王点娃欣喜之余
就更加疑虑重重了。
佟城的妈妈这晚闹肚子,一夜起了好几次,到天亮时就屙脱水了,裤子弄脏了
好几条,王点娃饭都没来得及吃,就陪老人去了医院,诊断是急性胃肠炎,马上点
滴。点滴的时候王点娃遇到一个人,差点儿把她吓得虚脱过去。方小红躺在点滴间
靠里边的一张床上,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里透着不尽的哀伤,见王点娃领人
来点滴,眼泪立即就涌了出来,擦了擦,忙问王点娃,这是谁?她指的是佟城的妈
妈。王点娃迟疑了一下说,我姨妈。方小红就说,那你让姨妈躺在我这床上吧,我
这儿通风。王点娃慌忙说,不用不用,哪儿都一样,点完就回去了。
之后和护士一起安排老人躺下,进行静脉滴液。等看到白色的液体流进了佟城
妈妈的血管,药速稳定之后,王点娃的心才稍稍从刚才的慌乱中沉静下来,她断定,
小红不认识佟城的妈妈。王点娃扭过头和方小红解释说,刚到家,还没来得及给你
打电话,你怎么了?方小红痴痴呆呆的眼睛就扭向了窗外,之后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她一哭,王点娃的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起来,她说,小红,能和我说说吗?方小红
哭了一阵,说,他能不能是双规了,不然为什么工作都不要了?王点娃松了一口气,
知道小红还不知自己的事。就说,不会吧,没有可能性,如果是,瞒得住吗,早传
开了。方小红就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比滴进她血管里的药水流得还快。她说,我以
为我不在意他呢,结果还是在意了……
秋天来了,秋天把一切苦楚都写在了凋零上,它把红的染黄了,把绿的染黄了,
把白的也染黄了,把不该染黄的都染黄了。王点娃屈指算算,她和佟城的妈妈在一
起生活已经三个月了,还是每月工资三千,还是由司机打在她的卡上。王点娃从这
钱里抽出一部分,为她们俩买米买油买蔬菜,买过冬吃的土豆和白菜,买佟城母亲
需要的营养品,药品,还有日用品。佟城依旧没有消息,他在单位的领导职务已经
由别人顶替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一时莫衷一是,众说纷纭。
天冷了,王点娃像个尽职尽责的女儿开始给佟城的妈妈做棉裤了,王点娃学过
裁剪,做棉衣什么的,就不用拿到成衣房去做了。她也给她买了两条商店里卖的现
成的,可是老人不喜欢,有一天王点娃发现她往好端端的棉裤上抹面粉,里外都抹,
一茶杯面粉被她抹没了,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王点娃就明白她是嫌买来的棉裤太光
滑,她是喜欢早年她自己做的棉裤,就把这猜测写在纸上给老人看。果然老人脸上
绽开了花朵,盛开了一小时都没败落。王点娃就许诺由自己给她做。
做之前王点娃找了几条老人穿过的旧裤子,准备用来做棉裤的里和面儿,布料
厚一点儿的做面儿,布料软一点儿的做里儿。在找棉花时,老人把她拉到另一间屋
子里,指了指放在衣柜顶端的纸箱子,示意她那里有,王点娃表示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趁老人午睡的时候,王点娃跳上凳子,摇摇晃晃把纸箱子
拿了下来,很沉,她费了很大的劲。
打开时,她看见上边有两捆崭新崭新的棉花,还有一些旧衣服和旧棉花,就把
这些一一拿出来,以便备用。拿到最底层时,王点娃看到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
明的,里面四四方方放着几捆钱,都是银行打包没拆封的,白线绳还在上面。看到
钱时王点娃很麻木,她没觉得这真是钱,她一生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直到看到里面
有一张纸条,她才相信这是真的,之后她像挨了一闷棍,颓然地坐在了地板上。纸
条上写道:点娃,我是佟城,这是我一生唯一的干净钱,四十万,留给你和我母亲
用吧。别问我去了哪里,一定代我为她养老送终。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一
连用了三个拜托了。
王点娃欲哭无泪,眼前空洞无物,人哆嗦成一团,越缩越紧,简直无法打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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