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人差不多八十岁吧。他从村东头向村西头走去。他是邻里一个年轻媳妇的爷
爷,是被孙女请来消夏的。老人腰背佝偻,步履蹒跚;脸色是黝黑的,却透出暗红
的光,小眼睛呢甚至还称得上炯炯有神。我注意到他,两三天来,他每天都要到村
西头走一趟,走到那座已没人住的房子的偏厦旁,总要伫立好一阵,才缓缓转身离
开。你看,他又站在那里了。那座房子以前是饭铺。我猜测,老人可能是在怀旧—
—他曾在那饭铺里住过。
奇巧的是,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旧饭铺的旧主人也回来了,他的住在城里的孙
子要处理掉老房子,他是先回来看看——老人是旧物难舍,旧情难割。旧饭铺主人
回来的这天下午,我听说他和来做客的老人相遇时,两个人都认出来了。他俩是老
熟人,攥着手讲了很久的话。
傍晚时就有一个传闻石破天惊:来做客的老人原先是个赶尸匠!我早听说过赶
尸的事,总觉得那是个百思难解的谜。眼看解谜的机会来了,我可不能让它溜走。
于是到了晚上,我就走到年轻媳妇的家里,对夫妇俩说,我想请他们的爷爷讲讲旧
时的事。年轻媳妇知道我是业余民俗工作者,就说只看爷爷同意不同意。不久,老
人洗了澡来了,年轻媳妇向他提出我的请求。老人凝神片刻,说:“好,给你们讲
讲,也好,也应该!”
山村的夏夜是凉快的,只是电灯周围飞舞着小虫,当然,也有蚊子暗下毒手。
年轻媳妇给我和老人各递了一把扇子,各筛了一杯茶,她的丈夫又点了一盘蚊香。
于是,在微带苦味的缕缕香味里,老人缓缓讲起来。
还是从那年我舅舅来我家那天讲起吧。
那天,我见舅舅来了,喊了声舅舅,就出去了。我总觉得舅舅身上有股不可捉
摸的怪味,脸上有股……有股慑人的鬼气。我径直来到村后头的田生大伯家里。在
那样的雪天里,田生大伯灶房的火塘里烧着栗柴谷壳火,一天到晚总有冬闲的人在
听田生大伯讲无本白话。田生大伯见我来了,就问我:“今天又没有事?”
我苦笑着说:“又没有事。”
我们所说的“没有事”是我没去给人打短工、做零工。田生大伯就笑着说:
“你听我讲白话,是可以当饭吃的。”
我坐在火塘边听了一阵,田生大伯的外甥女彩霞做清了杂事,也坐下来听,她
坐在我的斜对面。不久,另几个听白话的人都回去了。田生大伯也说自己要去切烟
丝,离开了。火塘边就只剩下我和彩霞——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彩霞侧着身子整理柴堂里的柴,我微微低着头,眼帘却朝土翻着,斜着眼睛看彩霞,
看了腰身看脸庞——嘿嘿,也不怕你们笑话,年轻时就是那样。彩霞扭着的腰身真
柔,彩霞的鹅蛋脸好红润……我是真希望田生大伯切烟丝切大半天。
可惜不久田大婶就要彩霞去做什么了。我目送她进了一间卧房,才有点寡味地
进了堂屋——田生大伯在堂屋里切烟丝。我就帮田生大伯剥烟叶的粗梗子。田生大
伯说:“还是要学一门手艺。”顿了顿,又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学错行,一定
要找一门又体面又赚钱的手艺来学。”
我说:“难找啊。”
田生大伯说:“难找,也是难找。我说呢,千难找万难找,也不要去学你舅舅
那行,我是怕你走投无路,去学你舅舅那行。”
“不去不去!”我摇着头,“饿死也不去!”我真有田生大伯讲的饿死不食周
食的伯夷叔齐的决心。
正说着,我娘来了,要我回去。我说:“回去做什么?”
娘说:“回去和舅舅讲白话么。”
我说:“我不去!”还有想说的话,只是不好意思出一口。
娘就说:“有事要你去做呢!”我只得嘟着嘴回去。
回到家里,见舅舅也坐在火塘边,他那原本青黑的脸庞倒是被火光映出红辉,
只是他脸上天生有一种煞气,这种煞气是红辉掩盖不住的。舅舅见我站着,就脸上
带笑地说:“坐近来烤火吧。”舅舅脸上难有笑容,就是笑,别人也不觉得他是和
蔼的。我说:“不冷。”就把一条独凳移到火塘的围槛外,坐得离舅舅稍远。舅舅
说:“你也十七八岁了,打短工做零工也不是路子!得学一门手艺!”舅舅说着,
从柴膛里抽出一根短树枝,一下一下,很有力地斜着划,不,是敲,像是在敲打什
么——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有那样的动作。
不久我爹来了,在火塘边坐下后就要我移近来一点,然后说:“你舅舅今天特
意来,是关心你……”爹干咳一声,继续说,“他想要你跟他学徒弟。”
我立即觉得头大起来,顿时就站起,说:“我不去!”
爹青着脸说:“怎么不去?如今这世界,为了糊口,什么事做不得?”爹和舅
舅不同,即使青着脸,别人也不觉得他脸上有什么煞气。
我说:“不去!饿死也不去!”
舅舅咧着满是胡髭的嘴笑着说:“俗话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嘛!我做的
这一行,不是偷,不是骗,不是讨,不是抢,还是做善事,又能挣钱,怎么不能做?”
又说他带的第三个徒弟也出师了,这才来带我。
我娘也进来了,红着眼睛说:“伢子呀,跟舅舅去吧,也是没办法的事……”
三个长辈七说八说。俗话说,柴不禁百斧,人不禁百言,我只好同意了。我下
面还有五个弟妹,爹娘身体也不好,又有个比我现在还老的爷爷病在床上要吃药。
自己是长孙长子,不挣钱,道理讲不过去啊。舅舅又用那根树枝敲着什么,只怕是
收了新徒弟心情高兴,他“敲”得更重一点了。我猜想那可能是舅舅的职业动作,
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挥动教鞭一样。这样一想,心里就发麻。
那是农历十月底,吃了晚饭,天就黑下来了,舅舅说还要回去。我的爹娘都说
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回去?舅舅说:“做我这一行手艺的,还有什么害怕的?什么
鬼老子敢惹我——只要打个杉木皮火把就可以了。”
爹就要我扎杉木皮火把。我把杉木皮火把扎好,点燃,要递给舅舅。舅舅要我
今晚就和他去,说明天就要去做事。又说要趁这样的夜晚教教我——这样的夜晚难
得找。
我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去。临走时我对爹娘和弟妹们说:“你们只说我到外面
学补锅匠去了,别说跟舅舅去了。”
舅舅要我领头走,他自己在后面。我把杉木皮火把一晃一晃的,晃得暗红的光
一闪一闪的,铺着雪的路也就能辨认出来。我还听说,鬼也好,豺狼虎豹也好,都
是怕火的,因此火把给我壮了胆。出了村子不远,将要爬一个叫饿鬼坳的山坳时,
舅舅说把火把给他,我就给了他。他又说:“我们走慢一点,边走我边给你讲白话,
你不是喜欢听白话么。”
我说:“不要讲吓人的。”
舅舅说:“做我们这种手艺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能怕!你听我讲啊——”
有一次,我和我师傅——也就是你师傅爷爷——要赶的是一个和别人决斗被砍死的
活儿。那活儿生前就是个恶人。他肚子被砍了三个刀口,花肠子也流了出来的;眼
睛倒是没闭,鼓鼓地睁着;口腔也大张着,还伸出长长的舌头……“
“舅舅,别说了!”我用手遮着眼睛,似乎那“活儿”就在身边。
舅舅说:“那活儿死了也没倒,还直挺挺地立着——这种东西是最有煞气的,
也最不听话。我师傅——也就是你师傅爷爷——让我给它穿寿衣寿裤寿鞋,好犟的
家伙,要它把手拢到衣袖里去,它硬是不伸手,我用锣槌敲它一下,它喉咙里好像
还咕噜着什么,那双眼睛也睁得像油茶籽。后来我扬着锣槌赶着它走,它老太爷一
样地踱八字步,我催它快一点,它还回过头来瞪我……”
“舅舅,别说了!”我把耳朵捂住了。
舅舅说:“好,不说了不说了——其实,怕什么呢?活人哪里怕死人呢?舅舅
告诉你,只要你有胆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怕你!”走了几步,我忽然觉得没有
火光了,人像掉进黑窟窿,整个天地一片黑暗,就回头说:“火把怎么熄了?”
舅舅没有回答我。我又喊一声舅舅,也没有回答。我马上脊梁发麻了,觉得周
围都是鬼——我在田生大伯的无本白话里听说过,这饿鬼坳是个鬼窝窝!我稍稍适
应了黑暗,山野积雪的反光让我能稍稍看见近旁的事物了,却还没有看见舅舅。我
就用很大的声音喊:“舅舅!”只有山野的回声,回声也像鬼叫。我想,莫非舅舅
摔到坳下去了?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就想倒转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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