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突然,“啊——喝——哟——”一种沙哑的叫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凄厉又带着
凶气,我吓得浑身打战,只好大声喊舅舅。
“沙——沙!”突然又有什么东西撒落在我身边。我想这是田生大伯说的鬼撒
沙子。没有办法,只好又大声喊舅舅。
仍然没有舅舅的回应,只有鬼叫一般的尖啸,也许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啊——喝——哟——”那种凄厉又带着凶气的声音又传来了,只是传来的方
向改变了。接着又有也许是沙子也许是雪粒撒过来,方向也改变了。
“舅——舅!”我更大声地喊,仍然没有回应,只有像老人咳嗽的声音从哪里
传来。它咳一声我身子颤一下。没有办法,我打算回村了。哆嗦着往回走了不远,
忽然后面传来舅舅叫我的声音。我站住了,说:“舅舅,你怎么了?”
舅舅说:“我摔到坳下去了,摔得气都出不来,好不容易才爬上来——杉木皮
火把也丢了。”
我说:“那就回我们村吧。”
舅舅说:“怎么能打转身?——做我们这种手艺的,有光的路要走得,没光的
路也要走得。舅舅四十多岁了,眼睛没有你的好使了,舅舅可以走,你也可以走。”
只好嘟着嘴走。
好不容易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到舅舅家里。舅舅说:“现在告诉你吧,在路
上,我是故意吓你的!那吓人的白话不全是真的,有些是我编出来的,那怪叫和咳
嗽声是我发出来的,沙子也是我撒的。你还没有吓晕,还没有吓得趴下,说明你胆
子还是大的,可以跟我学徒弟。几年前有个伢子,年纪跟你差不多,说要跟我学徒
弟,我带他回家,在路上我也没讲吓人的白话,只是把火熄了,学鬼叫叫了一声,
他就吓晕了,我把他弄醒后,他死也不愿跟我去了,我也只好把他送回去了。”
我就有点后悔,那时要是吓晕过去就好了。
舅舅就让我行了拜师礼。又告诉我,明天要赶早动身去做事的。我打个呵欠,
说:“现在已是半夜过了,我得马上睡觉。”
舅舅说:“你还不能睡觉,你认得字,要读几行《正气歌》。——读了《正气
歌》才有大阳气,才能做事。”
我说明天读吧,舅舅说:“你在路上受了惊吓,阴气重,要马上读,才能提阳
气,时间耽搁久了,阳气就提不上。别只管想着睡觉,今晚要熟读几句,明天早晨
背给我听!——做这一行的,要学会熬夜。”
舅舅就给我拿出一本黄表纸印的、磨毛了边的小册子。我是读过两年私塾的,
就读:“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也稍稍懂得一点意思。
老人喝了一口荼,又用扇子打着腿杆子——讨厌的蚊子!
我说:“《正气歌》还能背吗?”
老人说:“能!年轻时记得的,忘不了!那歌也对我的胃口;我记忆力也好,
是有读书的天分的,可惜没有读书的福气!”
我又说:“人死在外面,要把尸体弄回来倒可以理解,叶落归根嘛。为什么要
‘赶’回来?请人抬回来就可以了嘛!”
老人说:“请人抬尸,是要很多钱的:一是脚夫要价高。二是路上总有人拦阻
——请人抬尸,习俗是丧家要派人跟着走,那些人知道丧家是不愿多纠缠的,要多
少只好给多少,这样,如果路远的话,‘过路费’是要花很多的;三呢,我们这一
带山高水恶,抬着尸走得慢,尸还没抬到屋就臭了,路远或者是热天,臭得更凶。
赶尸匠要价虽比抬尸的高一些,但路上基本没人拦阻,为丧家是没有人跟着走的,
一般人也不会为了点钱和下贱的赶尸匠过不去,就基本上不需要花‘过路费’。还
有,赶尸匠都会做防腐的药,赶着尸在路上走几天,尸体也不会发臭。再有,更重
要的,说尸如果是赶回家的,灵魂就不要过奈何桥,更不会坠地狱,还会投生到好
人家。所以,有亲人死在外面,都喜欢请人赶。”
我点着头:“原来如此!”又请老人继续讲。
第二天天没亮,舅舅就喊我起床。我也没等他说第二句话,就说:“我来背《
正气歌》吧,我能背了。”就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地为河岳,在天
为日星,于人日浩然……”居然一直背到最后一句。
舅舅说:“你记性真好!”
我说:“读起来有味道。”
舅舅说:“懂得《正气歌》的味道就好!有了《正气歌》垫底,度伢子,你什
么都不要怕了!”——我大名叫李良度。
吃了饭,天还只有毛毛亮,舅甥俩就上了路。舅舅让我背着一个包袱,说包袱
里是一些行李、干粮和一些药。走了四天,第四天落脚还早。落脚的地方叫青茅坳,
饭铺在村子的一旁,饭铺左侧是一棵大枫树,树干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两
行字,上一行是“百无禁忌”,下一行是“饮食安宿”。饭铺的老板娘和舅舅很熟,
在饭铺门口,两人只说了这样的话:“来了!”“来了!”老板娘看样子才四十左
右,身板虽粗实,脸庞倒是蛮清秀的。
然后舅舅就领着我进了屋,就有一个妹子来筛茶。然后那妹子就摆上饭菜。吃
饭时,舅舅对我说,吃了饭两个人还要赶三十里路,到一座叫什么山的山脚下去赶
活——那地方他去过。正说着,老板娘来了,望着我,却又是对舅舅说:“哪里招
到这样一个标致伢子做徒弟?”
舅舅说:“人标致,脑壳也灵聪,《正气歌》读几遍,就倒起背得!”老板娘
就冲着我爱昵地说:“那真正灵聪!”
我有点不好意思,头就扭向一旁,这一来,正好与另一个人的视线相对——那
个妹子正在一旁望着我呢,一双眼睛好亮——嘿嘿,妹子那眼神,我再也没忘记过!
吃了饭就出发,舅舅手里又晃着一扎长长的杉木皮火把,是老板娘给的。走了
约两个时辰,来到一座山脚下,不久就看见前头不远处有火光。舅舅说:“到了,
有光的地方就是——没有什么害怕的!我要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你不能说话!”
我终究有点紧张,没别的办法,只好在心里背诵《正气歌》。走到火光旁边,我看
见两个人在烤火。又注意到他们是蹲在一个用竹簟子搭的棚子下面,火堆后面是…
…是用被子盖着的长形的东西……
舅舅和那两个人说了一阵,就让那两个人走了。只剩下两个活人了,我就觉得
身上麻栗栗的,不敢把眼光投向那一堆长形的东西,只是往火堆上添柴。
等那两个人离开了好一阵,舅舅才对我说:“我们开始吧!”就把我拉到那长
形的东西旁边,叮嘱说,“我要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然后用命令的口气说,
“掀开被单!”
我犹豫了一下,就把那被单掀开了。
半明半暗的火光映照下,一具用白布包扎着的尸体僵僵地躺在那里,旁边摆着
的物什,应该是寿衣。
舅舅就对我说:“你看我怎样给这活儿穿寿衣——还要记住我说的话和念的咒!”
又告诉我,“穿寿衣时说的话,并不是铁定了的,死者生前的情况和死的原因不同,
内容也要不同。”又说,“我问了,这活儿,生前凶得很,是替别人打架打死的。
跟这样的东西说话就也要硬一些,凶一些。”
然后舅舅从包袱里掏出灵锣,镗镗镗敲了几下,就拖着变了调的长声,既像说
又像唱:
人固有一死呃——
死何足惜欤——
叶落要归根啊——
人死归祖坟!
我今送汝走啊——
走前须着衣欤——
乖乖听我话啊——
手脚莫僵直!
我言乃敕命也——
不能有违拗啊——
违拗定不饶呃——
敲碎你脑壳!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说完就拿起寿衣给那活儿穿,一边操作一边念咒。那咒语,我听不出意思来,
只是些“哞叭、乜吁、咕唠、咚哺”一类的音。也怪,舅舅很快就给那活儿把长衫、
长裤、鞋子、帽子穿戴好了。然后,舅舅就把它扶起来。那活儿比舅舅还高,僵挺
挺的,实在让我心悸。又想,这样的东西,能自己走路吗?
舅舅对我说:“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我就走到舅舅身边。舅舅说:“我要去拿东西,你用背顶住它,不要让它倒!”
我犹豫着。舅舅硬硬地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只好遵令移步到那活儿旁边,舅舅就把那活儿移到我身子后面,然后让它靠
在我背上。我真是紧张得冷汗直冒,猛跳的心好像要撞破胸腔。
“怕什么?念《正气歌》!”舅舅说。
我就念《正气歌》。
舅舅从包袱里找来一根布带子,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就三下两下的,把那活儿
捆在我背上了。那活儿的头超出我的,它的脚齐着我的小腿肚。我说:“舅舅,这
是做什么?”
舅舅说:“这就叫赶活!”
“不是‘赶’吗?怎么是背?”
“别多话!”舅舅又对我说,“记住,干我们这一行的,把这东西称做‘活儿
’,等一下你背着这‘活儿’,走,我在后面赶,就叫‘赶活’。”
舅舅把一件大氅一样的东西覆过去,连我和我背上的活儿一起覆盖住,当然,
遮着我的脸的,是一块黑色的丝巾。舅舅又让我把手伸进大氅又大又长的袖子里,
还在那活儿的头上盖一个斗笠。这样一来,我和那活儿就像是一个人了,不,是一
个“活儿”了。
舅舅又用右手的食指在那活儿的背上画符,究竟画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后
来我当然也会画了。接着,就镗镗镗地敲了几下灵锣,又拖着长声像说又像唱:
呜——呃——
汝今即上路啊——
身子须轻灵欤——
叫汝走就走哟——
叫你停就停!
切勿弄邪祟啊——
切勿耍奸佞欤——
若不听我言哟——
打断你腿胫!
……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启步!
他自己就先启了步。我却呆着不动。舅舅后脑勺长了眼睛,回头凶凶地说:
“怎么不听话!”我只得启步,跟在舅舅后头。舅舅敲了几下灵锣,就把灵锣收起,
只是专心晃火把了。
我一肚子火气,一肚子牢骚,一肚子骂舅舅的话,但我不敢发火,不敢发牢骚,
不敢骂人。我只能一边走一边念《正气歌》。但《正气歌》并不能压倒我的恐惧。
自己的脚踩在融了雪的路上,吧唧吧唧响,总觉得后面也有吧唧吧唧的脚步声跟着,
那脚步声还不是那个死鬼的魂?我脑海里突然浮起那天晚上舅舅说的那具死尸的凶
恶样相,而今那样的东西就附在自己背上,它的眼睛是那样凶凶地睁着。我这样想
着,就觉得有一双手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呼吸不畅。
“咕倒!咕倒!”啊,什么叫?山上的鸟?不,也许就是这活儿的魂跟在后面
叫!
“舅舅,我走前头吧!”我向舅舅提出要求。
“怕什么!”舅舅说,“要是背累了,就歇一下。”
我就说要歇一下。舅舅就让我停下,我就停下。舅舅就把捆绑着我和那活儿的
布带子解开,让那活儿靠在一面坳上。
“世界上哪里有鬼?有鬼,也不敢惹身上有正气的人!”舅舅说,“你不要把
这活儿看成别的什么,要把它看做一截木头!木头有什么害怕的——好在这手艺还
能挣些钱,做了这一桩,你可以得到这么多光洋!”舅舅把我的手抓过去,掰我的
指头。我也就得了点慰藉,那是我打两年短工也挣不到的。
歇了一阵,舅舅说:“你走一程空路,我来背一程吧!”
我说:“不,还是我来!”
舅舅说:“听话!——到了要天亮的时候,仍然要你背的。”
舅舅告诉我怎样把活儿捆在自己背后,我确很灵聪,一教就会做。
走了一程,稍远处村子里的雄鸡叫了,舅舅又让我背活儿,并让我走在前面。
他自己也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大氅穿上,又拿出灵锣,镗镗镗地敲了。敲了几下,舅
舅说:“敲这灵锣,表面上是为被赶着的活儿招魂,让它的魂跟着回家。其实,敲
锣真正的作用是要告诉路上的人,我赶着活儿来了,请你避让!过路的人远远听见
锣声,就会避到岔路上去,身子还会背着我们,等我们过了才走的。这样,我们一
般不会和别人在路上拨身——你呢,腰杆要挺,膝要直,要像弯不起来的一样——
这活儿的膝盖是僵直的。
果然,走了不久,我透过丝巾,看见稍远处两个早行人避在一条岔路上。这时
舅舅敲两下锣,就念两句诗:“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再念一些我听不懂的
咒语,边念边扬起锣槌,就像催促活儿快点走的样子。
我呢,是这样想的:在那些人心目中,我和背上的东西就是一具尸体,一具被
人赶着、自己走路的尸体。这样想着,就僵僵地直着膝盖走,当然也不敢弯一弯腰。
舅舅敲了两下灵锣,又拖着长声唱起来:“走得好呀,走得乖呀!还要走得快呀,
到了阴间好投胎呀!投的爹娘万贯家财呀……”
我觉得舅舅还有几分幽默,就忍不住想笑。我又突然想起,那天舅舅在火塘边
拿着一根树枝斜着一划一划的,原来就是打灵锣的动作啊。真是习惯成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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