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将要大天亮的时候,我就和舅舅走到了大枫树下面那个“百无禁忌”的饭铺前,
饭铺旁边的偏厦门是虚掩着的,舅舅领着我进了那偏厦,然后,就把我身上的布带
子解开,把活儿倚在门角落里。舅舅又开了一扇侧门,把我领到一间小房子里,小
声说:“你要呆在这房子里睡觉,睡醒了也不能到外面去走;别人看到的活人只有
我一个——等一下有人给你送水来洗澡,送饭来吃。”
我说:“那么,送饭来的人不是会知道?”
舅舅说:“这个饭铺里的人知道是不要紧的——别的饭铺就不行。”说罢就出
去了。
有了一夜的历练,我对隔壁那活儿也不那么害怕了。不久,洗脸水洗澡水就送
来了,送的还是昨晚那个妹子。那个妹子看着我洗脸,又说:“你是第一次做这事
吧,不怕?”
我为了表现自己是个男子汉,就说:“怕什么?男子汉什么都不怕!”又加一
句,“其实哪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也不怕么?”
妹子说:“我是习惯了!”
我洗了澡不久,妹子又送来饭菜。我就吃。妹子就端起脚盆出去倒洗澡水。我
就不好意思,心里埋怨自己太不讲礼俗——洗澡水不应该让人家妹子倒嘛,你又不
是老太爷。妹子倒了水进来,就坐在一旁。我本来已经很饿了,但在妹子面前,还
装得文绉绉的,细嚼慢咽着。
妹子说:“男子汉吃饭这样斯文做什么?”
我笑笑,就狼吞虎咽起来,露出本相。吃了两碗,忽然说:“我舅舅——不,
我师傅在哪里吃饭?
妹子说:“他不跟你在这里吃的,他另有地方,另有人服侍。”样子有点羞涩。
“地方在哪里?什么人服侍?”我追问。
妹子更羞涩地笑笑,说:“不该问的不要问嘛!”
我又说:“不是挣得几个钱就到龌龊地方去,就去干坏事吧!”
妹子说:“不是的!”
“不是的!”我学着妹子的腔调,却夸大了妹子的羞涩,“我相信你!”
老人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下,是一种忘情的笑,老人是进入了当年那境界之
中了。那硕果仅存的门牙闪着瓷白的光,眼睛里也闪烁着一种幽亮的光。
我说:“赶尸匠究竟是怎样挣钱的?”
老人说:“赶一个尸,有底价,再按路程的远近加钱。不同的尸又有不同的底
价和路程费,比方,重尸比轻尸价高,女尸比男尸价高,横死的比病死的价高,年
轻的比年老的价高——钱是挣得些的,一般的赶尸匠也舍得吃,舍得花,有些人确
实也嫖也赌——经常和死尸打交道,什么都看透了。”
他喝一口茶,又说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就在这饭铺的另一间房子里,受到的接待是高规格的。老
板娘亲自提水来让他洗澡。吃饭也是在那间房子里吃,饭菜也是老板娘亲自端去的。
那是老板娘的卧房。
那天晚上舅舅和老板娘所说的所做的,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那个伢子还有点
像你,是你什么人?”老板娘问。
舅舅说:“外甥,亲外甥!”
老板娘就微微叹一口气:“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做这行——看以后怎样讨亲!”
舅舅说:“我倒想起一个法子来了,看你愿意不愿意。”
老板娘轻叹一口气说:“你要做什么我不愿意——说嘛!”
“把你的侄女嫁给我的外甥——两个人倒是般配的!”
老板娘说:“你说你不占别人便宜的,怎么就想起占这个便宜了?”
舅舅笑着说:“这是双方都好的事,哪里是一方占了便宜?”老板娘就笑笑:
“你倒是总有理。”
舅舅懂得她这话的意思,说:“另一个便宜,以后我还是要占的。”
老板娘垂下眼帘,又轻轻叹一口气,说:“真有那一天,那也不是占便宜啊。”
又抬起眼帘,“看得出,你精神不如往日住在这里的好——昨晚你怜惜外甥,背活
儿背了很长的路吧。”
“你心这样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老板娘又说:“刚才讲的两个年轻人的事,先还是哪一方也不要告诉。年轻人,
可能不比你和我,告诉了,怕他们做出格的事。”
舅舅说:“听你的。”
舅舅吃了饭,老板娘给他在一把水烟筒里装了烟。他接过去,用火镰点燃媒纸,
就咕噜咕噜地吃烟。老板娘说:“吃了烟你就好好睡一觉,仍在这床上。”说着铺
了铺床,就出去了。
舅舅目送着她。
老板娘的一些情况,也是舅舅后来告诉我的。老板娘丈夫在时,两口子在村口
自己的家早开了饭铺,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生意还不错。后来丈夫中了邪,抽起
鸦片来了,把身子抽垮了,生了一场病,就死了。村里的古老爷就耍名堂把她家的
房子夺去,自家开了饭铺。她只得在这村子偏后的地方砌了这座土砖房,古家又放
出风来,不准她再开饭铺。她就和他论理,说生意各做各的,怎么能仗势抢别人的
饭碗?古老爷说,生意各做各的是没错,但一山终容不了两虎,以后免不了磕碰,
劝她还是别和他开一样的铺子,开一个接待赶尸匠的铺子,也挣钱。她牙一咬,就
让一步,就挂了招牌,专门接待赶尸匠。好在兵荒马乱的年月,这几省交界的要冲
过路的赶尸匠还不算少。她原也想招赘一个男人的,开了这种饭铺,别人也不敢来
了。是三年前吧,有一天,一个在饭铺里住宿的赶尸匠闯进她的卧房,要行非礼之
事,她奋力反抗。那天舅舅也住在这里,听见隔壁声响不正常,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破门而入……
那个要行非礼者不到傍晚就走了。到了傍晚,舅舅也要动身,老板娘说,请他
多待一晚,怕那个行非礼的转来。他就留下了。晚上,老板娘就请他到自己卧房里
洗澡、吃饭,并拿自己丈夫留下的水烟筒装好烟给他吃,又留他在房里睡。他说,
他不能这样,这是乘人之危。老板娘说,她是自愿的;说怕那个行非礼的转来也是
哄他的,可以肯定那人不会转来。舅舅就被她的真情柔情感动了,想答应,却又改
变了想法:“等我多挣一些钱,不赶活了,我就住到你这里来,明媒正娶地和你做
夫妻——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娶你,人又好,你还是要跟他去。”老板娘也说等他。
他每一次投宿这里,虽受到高规格的接待,却没越雷池半步。
他俩这样清白,老板娘的侄女都是不知道的,以为他俩肯定是做了夫妻之事了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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