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午我到村后的山坳里挖土,回来后娘就把情况告诉我。又说:“我和你爹商
量好了,明年你就不跟你舅舅出去了,反正讨婆娘的钱也差不多了。”爹也说:
“对,明年就不去了,不去了就不要紧了。”爹总是娘的应声虫。我说自己还想做
下去,出了师再说。
实事求是地说,我对彩霞是非常爱慕的,曾暗地里这样说过:“讨到彩霞那样
的妹子,做一世人也抵得了!”只是我终究和彩霞没有什么感情。我的感情,全交
给几百里外的芝蓉了。
你们也知道,那个时代,婚姻大事向来不是当事者说了算,是父母、媒妁说了
算。腊月三十一天天逼近,家里也在忙忙碌碌欢欢喜喜地做接红庚的准备。我没有
别的法子,就想到舅舅那里去讨计。正好娘要我给舅舅送点油炸豆腐去,于是腊月
二十七,我就到了舅舅家里,把情况对舅舅说了。舅舅拧着粗眉毛,眯缝着眼睛审
视着我,说:“把不愿讨彩霞的真实原因告诉我!”
我低着头,嗫嚅着说:“我,我……我喜欢……那个芝蓉!”
舅舅骂道:“卵家伙三!”又和缓了声音,“你把她怎样了?”
“哪里呢!你怎么那样想!”
舅舅说:“算你有眼力,芝蓉确实是个好妹子!”
“那我该怎么阻止我爹我娘让我讨彩霞?”
舅舅摇着头:“我也不是诸葛亮,也想不出好法子。”
我就说:“我就干脆告诉我爹我娘,说我在外面找到了。”
舅舅说:“也不行啊,你爹你娘是很着急的,他要你近期带回来怎么办?芝蓉
你轻易带得动——只怕她婶子还要她帮两年呢。”
我就垂头丧气地回去。走了不远,舅舅又追上来了,小声地和我说了几句什么。
我先是犹豫着,后来就点了头。晚上,我来到另一户人家里烤栗柴谷壳火。那一家
的火塘边也围了好几个人,有人讲了一个白话,就对我说:“良度,你不要光是听,
你也讲一个白话,你是到过外面学手艺的人!”
我就说:“好吧,讲一个,讲一个赶尸的白话。就讲。那白话是答应跟舅舅学
徒弟那次我到舅舅家去,舅舅在路上给我讲过的,只是我讲得更详细,更生动,更
恐怖。讲着讲着,胆子小的就要别人把门关紧。有人就感慨:”做那行事的人,真
要胆子大啊!“我就说:”其实,那是吓你们的!死尸是僵硬的,哪能回头?“有
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和舅舅赶过两回了!“大家就用奇异的眼光望
着我。坐在我两侧的人就移了屁股,与我拉开距离。
“良度,原来你并不是在学补锅匠,是和你舅舅学赶尸啊!”有人这样说。
“怪不得你有钱讨婆娘了啊!”又有人这样说。
我说:“我说错话了!请你们不要传出去吧!”
有人就笑起来。
我回到家里不久,田生大伯就打着火把来了,沉着脸对我说:“良度,这两个
月你到底到哪里做什么?”
爹说:“田生大哥你坐吧——良度是在学补锅匠啊!”
娘就切了一小块过年用的片糖,放在碗里,冲上刚烧开的茶,颤着手递给他。
他接是接住了,却又放下了,忿忿地说:“他自己讲出来了,他是和他舅舅做那行
事!”
爹和娘就一齐用眼睛瞪着我,爹又说:“你自己……”
我说:“我自己讲出来了!”又对田生大伯说,“我对你们不住,我骗了你们!”
娘就说:“田生大哥,我对你说吧,良度明年不会去的。这次也只是跟着他舅
舅走了一转,别的什么事都没做!”
爹则低着头,显出羞愧的样相。
田生大伯确是很喜欢我的,就说:“要是这样……我看还是不要紧——明年一
定不要去了!”
娘就又把那碗放了一小块片糖的茶端起来,再次递向田生大伯。田生大伯也接
住了,见碗底还有浓浓的一团,就晃荡着,以便让它加速融化。等田生大伯甜甜地
喝了糖茶,我就说:“田生大伯,我把话讲在前头,明年我还是要跟舅舅去的——
我不害彩霞!”
爹和娘就又一次一齐用眼睛瞪着我,娘又骂道:“教不变的猪血坨!”
田生大伯就对我说:“我知道你,舍那个甜头不得!”也不管碗底还有没全部
融化的糖,撂下碗,出去了。
娘对我说:“明天要你爹把你舅舅喊来,要他答应明年不带你去了!”
第二天清早,爹就去了。吃了早饭不久,就领着舅舅来了。你们知道吧,哪一
行的匠人都有要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的愿望的,舅舅居然劝我娘:“彩霞妹子好,
我也知道,好在世上好妹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度伢子总能找到合适的妹子的!”又
讲了一些道理,打了一些比方,娘还是听了舅舅的,而我的爹在路上已经被舅舅说
服了。
于是爹和娘也愿意放弃彩霞了。
舅舅走了不久,媒婆邱氏又来了,对我的爹和娘说:“田生大哥也真是,这样
的大事怎么不通过媒人,他自己怎么就要断掉年轻人的姻缘?我今天早饭后才听到
情况,马上就走到他们家里,说了他一顿。他还犟着脖子说,他没有做错——我问
了彩霞自己,问她愿不愿意和你结亲。你们说她是怎样回我的?她说她愿意!随你
是什么匠她都愿意!还说随你学什么匠,都要学出师!”
“哦!”爹和娘的眼睛都亮了。
我却沮丧地垂下了头。
邱氏说:“讲是这样讲,婚事要听父母的,听媒人的,戏文里也说‘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可彩霞没有爹娘了;娘亲舅大是对的,可舅舅到底还不是父母。依我
看,彩霞嫁给谁,还要看她自己怎样想。彩霞愿意嫁给良度,谁也不要说二话——
我会说通田生大哥的!”
娘说:“是的,谁也不要说二话!”
爹说:“那就……还是按原先定的,请我们三十日发红庚吧!”
这时我说话了,我称邱氏为表姨妈的,但把表字去掉了:“姨妈,赶尸匠和别
的匠人都不同呢——那真正是和鬼打交道的呢——身上都有尸臭有鬼气的呢!”
邱氏说:“外甥,别说了——彩霞喜欢你!”
娘骂道:“只有你,是个大哈宝!”
田生大伯到底还是被邱氏说通了。于是双方发、接红庚的准备又紧锣密鼓地进
行。我当然特别烦躁,终日闷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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