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了二十九的上午,舅舅又来了,对我的爹和娘说,又有活儿了。有个大户请
我,要求在正月初五“赶”到家,今天就要动身。
我非常感激地望着舅舅。
娘说:“那,接红庚的事怎么办?女方送来红庚,别人是不能代接的,必须是
当事的男子亲自接。”爹觉得这事太难处理,就只好把纱线帽取下,用手搔头皮,
搔得头屑纷纷扬扬落。
舅舅说:“和妹子那边说,红庚延迟到明年哪个月发吧——这一次收入不会少,
我对那家大户的人说了,新年大节期间去做事,工钱要加倍,他们答应了,还交了
定金。”说完,从长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的爹。
娘就对爹说:“那就去吧——你去跟他姨妈说一声,要她去跟田生大哥说,把
发红庚的日期推到明年哪个月。”爹就去了。
吃了饭,舅舅就领着我出去了。到了路上,我说:“怎么碰得这样巧啊?”舅
舅告诉我,是接到一件活儿,但时间并不紧迫,丧家只要求我在元宵节以前赶回,
所以,大年初一以前是不必动身的。舅舅又说,他打一个从我们那边村到这边村来
走亲戚的人口里知道,田生大伯到底还是同意大年三十那天发红庚了,他就只好把
我接走——先不接红庚,以后再看着办。我当然特别感激舅舅。舅舅说:“你可要
打定主意,要是确实不愿讨彩霞,就要努力追芝蓉,别扁担没扎,两头失塌!”
我羞涩地说:“舅舅,你传给我经验吧!”
舅舅呵呵笑着说:“舅舅四十多了,还没讨亲,哪里有什么经验?”
我就又说:“你和芝蓉的婶子那样好,为什么又不愿意讨人家?”
舅舅说:“是芝蓉妹子告诉你的吧?”就把自己和那位老板娘的关系及自己的
想法讲出来。我就很敬重这个终日青着脸的舅舅了。
我在舅舅家过了年,过了破五才跟着舅舅出发,元宵节前一天就交了差。同一
天,又接到一件活,路径是又要过青茅坳,我们舅甥俩当然都高兴。哎,只可惜,
这一次我俩高兴过早了——有恶事等着我们呢。
老人微微摇着头,脸色也灰暗起来。老人的孙女说:“爷爷,你是在讲白话呢!”
老人又笑笑:“是啊,我是在讲白话,讲白话——都这么多年了!”老人啜口
茶,让心情平静一点。
四天后的傍晚,我俩就到了青茅坳。老板娘和芝蓉都高兴。这一次,是四个人
团坐在一起吃饭。正吃着,外面走进一个人来,笑容可掬的样子。打了个哈哈,就
说:“好热闹啊!”
老板娘说:“节先生,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古老爷家谁在外面出了事,要请
赶活的师傅?”
“别说不吉利的话——没有没有!”节先生连连摇手。
老板娘就冷冷地说:“那你来做什么?”
节先生说:“不是古家,是古家的一房亲戚。”又指着舅舅,“等这位师傅吃
了饭,我和他详细说一说。”
“现在就说嘛!”舅舅说。
“还是你吃了饭再说吧!慢慢吃,吃好——我在外面候着!”说罢就到外面去。
老板娘小声说:“他是古财老倌家的管家先生。”见舅舅放下碗,就给他舀汤。
舅舅说:“吃不下了。”“慢慢喝!让他在外面吃点冻薯!”吃冻薯就是挨冻受冷
的意思。
舅舅喝了汤放下碗,节先生就推门进来了,对老板娘说:“嫂子,我请这位师
傅到外面去说话!”
老板娘说:“随便你到哪里说——问我做什么?”
节先生就向舅舅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舅舅就被请到了外面,又把他引
到屋的山墙下——节先生和舅舅在外面做的说的,是舅舅后来告诉我的。节先生先
给舅舅敬山乡难见的纸烟,然后凑近他,嘀里咕噜地说了一阵。舅舅摇着头说:
“那样做,我不能!做我们这一行的,更要讲个规矩,不能失信!你行得不正,活
儿就不听你的话,还要欺侮你!”
“帮个忙吧,老师傅——工钱加倍!”节先生拍他的肩膀了。
“我搞不赢!”舅舅坚定地摇着头,“你另请高明吧!”
“那就让你的徒弟给那边做,你一个人给我们做!”
“徒弟还没出师,他还不能单独做!”
“定金我也拿来了!你一个人给我们做也好,两个人做也好,由你!总之八天
之内要送到!”节先生说着从长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向舅舅。
舅舅不接。节先生就拉起舅舅的胳膊,把小袋子掖在他腋下,再把他的胳膊按
下来,然后说:“就这样,一言为定啊老师傅!”就走了。
舅舅追了几步,节先生就不见了。舅舅就站在那里,木菩萨一样。夜风刮着他
的脸,掀动着他搭在耳后的黑头帕的头子。
再说我和老板娘在屋里等了一阵,不见舅舅进来,老板娘就出了门。不一会,
她把舅舅拉进屋。进了屋的舅舅只是怔怔地站着。“究竟要你做什么?”老板娘关
了门,闩了门,问。
“你说这件事怎么办?”舅舅坐下来,接过老板娘的水烟筒,打了火镰点燃媒
纸,“他要我和度伢子先给古老爷的亲戚家赶活,八天之内要赶到芦叶渡——可别
人先请了我,讲了五天就要交差的,五天的时间还很紧;古老爷亲戚家的活儿,至
少要六天!”
“他们是以势压人!”老板娘说,“你不要帮他们做!”
舅舅这才把腋下的东西拿出来,说:“定金也拿来了——硬塞到我腋下!”
这时我说:“定金不要他的就是!我们不去!他们还能捆着我们去?”
老板娘摇着头说:“没这样容易。他们有歹毒办法,让你不能不去的。”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老板娘问是谁。外面的人说:“保安团的!来搜人!”
老板娘问搜什么人,回答说搜两个逃兵。老板娘说没有逃兵在这里,外面说搜了才
放心,不开门就踢了!有人就踢得门响。老板娘说:“又要找借口弄点东西了!”
就开了门。
进来了四个人,三个背着长枪,一个背着驳壳。也不说话,有两个径直走到正
在就着灯光切猪菜的芝蓉身边,一人抓着她一只手臂,同时,芝蓉手里的菜刀也被
下了。
“你们要做什么?”老板娘怒喝。我和舅舅也站起来。
“谁也不许乱动!”背驳壳的已把驳壳握在手里了。
那两个就把芝蓉往外面推。
“你们为什么抢人?”老板娘冲到门口阻拦,我和舅舅也一人拉一个架着芝蓉
的人的手臂。
正在僵持的时候,外面有人说话:“嘿嘿,都不要争吵了,都听我说!”是节
先生,“是这样,我们担心两个师傅不愿先给古老爷的亲戚家帮忙,就请芝蓉妹子
到古家去住几天。等两个师傅八天之内交了差,我们会送回芝蓉妹子,保证原汁原
味!”
我们三个人强力阻挠,芝蓉还是被架走了。拳把子当不了枪杆子。
哎,我们三个人呀,只好凉凉地站在门外。
老板娘说:“还是进屋吧!”就领头进了屋。
“也只有先给他们做了。”我说。我是担心芝蓉。
“一是我们要讲信用!”舅舅瞪着我,有批评的意思了,“二是不甘他们这样
逼人!”
老板娘就说:“你俩能不能腿杆子快点,做了那边的,就来做这边的,八天之
内也给他们做熨帖?”
舅舅轻叹一声,说:“让我仔细想想,算一算时间账。”他想了一番,算了一
番,就说:“只好让度伢子跟我多吃点苦了。”就简单地把打算说了一番。
我说,我不怕吃苦。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是节先生的声音。只好又开门。节先生提着一条麂子腿,
说:“这是古老爷送给两位师傅吃的——芝蓉妹子也让我捎话来,要你们帮古老爷
做好事情。”没有谁搭理他,他把麂子腿放下,讪笑着走了。
舅舅对我说:“度伢子,年轻人瞌睡多,你赶紧睡,睡一下,我们就动身!”
我到了睡房里,哪里睡得下?对古老爷的一肚子气出不来,又担心芝蓉。我突
然来了主意,就出了房门,蹑手蹑脚的。
经过老板娘卧房的窗外时,只听见老板娘说:“芝蓉和度伢子好上了,你知道
吗?”接着听舅舅说:“不知道。”舅舅当然是故意这样说的。老板娘又说:“我
看得出来,上次你们走了以后,芝蓉常跟我念叨不知你们什么时候再来。也特别喜
欢哼歌了——妹子心中有人了,就喜欢哼歌的。”
舅舅说:“那就好!”又说,“是我们使芝蓉妹子受罪的。不知他们会怎样对
待她。”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没做声。
我没继续听下去,出了门,把门关上,就朝黑暗里走了。
过了好一阵,我又回到了老板娘门口了,只是被几个背枪的人押着。有一个人
用脚踢老板娘的门。
老板娘在里面问是谁。
“开门开门——给你们送人回来了!”踢门的说。
“是芝蓉回来了吗?”老板娘问。不久就开了门,马灯下,老板娘当然认出来
了,回来的是我。
“怎么回事?”舅舅也起来了。
“这位小师傅没有瞌睡,也不怕冷,溜到古老爷府宅后面,探头探脑的,不知
想做什么。我们把他送回来了。”说这话的是节先生。
“去吧!”我被人一推,就踉跄地往前扑。舅舅把我扶住了。
“老师傅,可要管好你的人啊!”节先生这样说了一句,就领着那几个人走了。
我被扶到屋里,油灯下,老板娘发现了我脸上有几条伤痕,就说:“他们打了
你?”又问我另外哪里痛么,我说没有哪里痛。舅舅要我坐下,我就坐下,身子是
僵僵的。舅舅看出我身子是受了伤的,问我究竟伤了哪里。我还是说没有伤哪里。
舅舅就强行把我的衣服解开,我自己扭头一看,腰的两侧都乌了一块。舅舅在乌块
上一摸,我就禁不住哎哟起来。
舅舅有一点诊治跌打摔伤的医术,就诊出我左右的肋骨都被打断了一根。“你
究竟到他们那里去做什么?”老板娘问。
“想去抢芝蓉。”舅舅代我回答,看得出,他脸上是不屑的神色。
“你抢得到手?”老板娘说。
“我想烧他们的屋!他们的屋烧起来了,大家就会救火,我就趁机闯进去,把
芝蓉抢出来,抢出来就把她带走。”我这样说。
“哈宝崽,你要是真正把屋烧起来,也只会把芝蓉烧死——古家的屋有多大,
你知道吗?你知道芝蓉被关在哪里——你也会烧死!”老板娘的神态是责怪的,又
隐藏着一种欣慰。
舅舅则骂我嘴巴没毛,做事不牢。我们的包袱里带了治跌打摔伤的药,舅舅让
我到床上去躺下,又请老板娘拿一块杉木皮来,他给我敷上药后就用杉木皮捆上。
我说:“肋骨倒不大要紧,只有脸上的伤要快些好才行。”老板娘说:“放心吧,
芝蓉出来后,如果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她不会嫌你不好看的。”
也没有再睡,我和舅舅吃了点饭就出发了。——我们是先给第一家主顾赶活。
哎,那一次我让舅舅吃苦了!
老人停下话语,又啜一口茶。我看出了他脸上的懊悔。不过他又自我解嘲地说
:“苦也好,甜也好,这么多年的事了,都过去了!”
我却分明看见他眼里的泪光。
我俩傍晚时分赶到了第一家主顾停活儿的地点。舅舅问了死者的情况:死者生
前在女儿家做客,六十多岁,生性是善良的。舅舅就把他的衣服掀开,在他身上洒
了防腐液——因为天气转暖了。也不让我给他穿寿衣,而是自己给他穿,说是怕我
毛手毛脚伤了人家的胳膊——那是造孽。接着就拖着长声又像说又像唱——语气是
和顺的:
人虽有一死呃——
客死外乡足叹欤——
叶落要归根啊——
人死归祖坟!
我今送汝走啊——
走前须着衣欤——
汝须听我话啊——
手脚莫僵撑!
我乃为你好也——
量你能知晓啊——
知晓莫违拗!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给活儿穿好衣,舅舅对我说:“度儿,你有伤,不能背,由我来!”
我说:“我的伤不要紧——让我来!”就把活儿扶起来。
舅舅说:“听话——我来!”就把活儿扳过去,三下五除二地捆在自己背上了。
又教我画符——在我的手掌上画。画了两次,我就会画了,就在活儿的背上画。舅
舅又教我说送这类活儿起程的话语:
呜——呃——
汝今即上路啊——
身子须轻灵欤——
身轻如灯草啊——
快快到乡井!
……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启步!
舅舅说了一次,我就记住了,就对着活儿说了一遍,然后就敲几下灵锣。舅舅
就开了步。我就晃着火把,在后面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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