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弦月已经升起在峡谷的上空,石板小路被月光照得分明,要是走空路,应该
还是没多大问题的。但舅舅背着活儿,步子又那样快,加之那活儿又是高大的胖子,
我就不能不担心了。我不时要舅舅走慢一点,舅舅总是说:“不要紧,也不算快。”
走了几里路,我走到舅舅前面挡着舅舅,一定要替换。舅舅说绝对不行,说照
道理来说我应该卧床养伤的,路都不能走;有重物压身,伤不能痊愈,还可能使身
子变残。舅舅对我真关心啊!
我肠子都悔青了,真不该那样莽撞愚蠢。转而又恨古家——太歹毒!
到天大亮的时候,我们走了七十里,而往常,只能走五十里——我们要把十一
二天的事缩到八天做完,一是要扯起腿杆子,加快步伐,二是要抄近路。
我们这一行,通常是断黑好久才投宿,鸡叫头遍就动身,早饭前又落饭铺,在
饭铺里吃了饭睡一觉,下午太阳西斜得远了才又动身:原则是在路上行人少的时候
走,为的是尽可能避免与行人相遇。这一次我们打算打破惯例,所以这天大天亮后
又走了二三十里,早过了吃早饭的时间,才落饭铺。
舅舅把活儿搞熨帖,顾不得吃饭,就让我躺在床上,看我的伤。见我接好的肋
骨又错开了,叹口气,又重新接好,敷好药,上好杉木皮夹板。而我又骂古家。舅
舅说:“骂也没用,以后脑壳里要多根筋!”
下午动身走了不远,舅舅对我说:“度儿,有件事和你打个商量。有两条小路,
看抄哪一条:第一条小路,可以缩短五十里;第二条小路,可以缩短九十里,只是
要过一条铁索桥,当地人是不准这种东西过的。你说怎么办?”
我没有多想:“抄第二条小路——顾不得那么多了!”
“要是被人看见,就是不得了的事!”
我问如果抄第二条小路,过铁索桥是什么时候,舅舅说应到了亥时了。我说那
不要紧,亥时了,路上哪里还有人?舅舅说那就抄第二条小路吧。
于是抄第二条小路。当然更难走了。我又要替换舅舅,舅舅又不准,还要我小
心,别跌倒。
到了一条江边。高高悬崖下的江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江面泛着青白的光。往对
岸望去,朦朦胧胧,看不清崖岸,也不知道江面有多宽。走了不远,就到了桥端头。
舅舅把布带子解开,把活儿倚靠在一堵石壁旁,然后从包袱里掏出香、纸,祷告桥
神。我们赶活,过桥过亭过庙宇是要敬神的,是例行公事,这一次,是特别请求铁
索桥神谅解和保佑了。舅舅加倍地烧纸,又跪下祷告,磕头——在别的地方敬神,
是不须跪的。然后我也跪下磕头。我磕了头,想不用手撑地就站起来,竟站不起来,
还不由得“咝了一声,再两手撑地,身子才僵僵地伸展。舅舅就扶我,说:”我知
道你的!“
敬了神,舅舅让我先溜过去。不久,那活儿也索索地溜过来了。再不久,舅舅
也溜过来了。
舅舅把那活儿重新捆好在自己身上再覆上大氅的时候,突然前头的路上有火光,
接着就有人说话的声音。舅舅说声糟糕,想背着那活儿往什么地方藏,但是,火把
已到了我们面前,我只好站着。舅舅又要我把大氅脱下。
有五六个人,都背着背篓,可能是到哪里去赶墟的。有个人客气地说:“你们
早啊!”
我谦虚地说:“不早不早,你们早!”
又问我们从哪里来。我含糊地回答了。另一个人指着舅舅说:“他怎么了?走
山路也披长衫子——那么长,那么大?”我说:“他病了,怕风。”那人就问什么
病。我说:“不要紧的病,打摆子。”那人说:“我有好药——我看看病人。”我
说:“还是不要掀他的衣服!”又有个人吸吸鼻子:“怎么有气味啊?什么气味?”
我说:“他吃了药,是药味!”那人说:“不是一般的药味!像……像……那究竟
是什么?是不是尸!”我说:“不是不是!是个大活人!”
有人就一脚踢去,背着活儿的舅舅就倒了。倒了也不敢动,怕露马脚——他们
以为舅舅和背着的活儿只是一具僵尸。
“好啊,你赶着这样的东西过铁索桥!把一座桥污坏了,你们有天大的罪!你
自己说怎么办?”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嚷。
我说:“我祷告了桥神的,又跪拜了的,还烧了好多纸的!”
“不起作用的!”有人训斥,“做这一行,怎么不懂规矩!”
“别和他多说,把那东西烧掉!”有人说。
我说:“求求你们,烧不得!烧了我赔不起!”
“那你赔得一座桥起吗?烧!烧得骨头都不剩!”
我就跪了下来:“求你们不要烧吧!”
有人又说:“好,饶了你,不烧,就给那东西洒狗血、大粪!”“洒不得洒不
得!”我又求情。
但无用。那几个人嘀咕了一阵,就有两个人返回去了。
不久,有人牵来一头狗,另一人挑来一担大粪。我想说死人是由一个活人背着
的,要洒,就让活人起来,只洒在死人身上。又想起舅舅反复叮嘱过,千万不能让
人知道赶尸就是背尸,如果别人知道了,就坏了做这一行的人的名声,对自己不好,
同行也会怨你、报复你。所以我还是忍住没说。
有人就把那头狗从颈项上砍断,和另一个人一个提狗身一个提狗头,让狗血往
尸上洒。一边还这样拖着长声念咒语:天邪地邪,
凶神恶煞,
狗血洒来,
什么都压!
天煞归天,
地煞归地,
凶神恶煞无踪迹!
……
狗血洒完,又有人用长柄勺子一勺一勺地舀大粪往尸上面浇。也一边操作一边
念咒语。
等那些人走了以后,舅舅才站起来。我帮他把大氅脱了,他要我把我自己的给
他覆上,又说弄脏的大氅还是不能丢。两人往前走了一程,舅舅在一条山泉里把脸
和手洗了,把透过大氅沾在衣服上的狗血和大粪揩了,还把沾在活儿身上的狗血和
大粪揩了。与此同时,我也把大氅洗了。继续前行时,舅舅对我说:“那些人还算
良心好的,如果真把活儿烧了,我俩就糟糕了。”又告诉我,历来的说法是,客死
外乡的人抬回家或“赶”回家,他的灵魂总是沿着那条路游来游去的,如果尸从铁
索桥上过了,灵魂当然也要在铁索桥上游来游去,有时还和过铁索桥的人争拉手圈。
那样就对溜铁索桥的人造成严重威胁,人就可能坠江。而把尸烧了,灵魂也就散了
;在尸上洒了狗血和大粪,邪祟就被污得没有能耐了,也就兴不起风浪了。
我羞愧地说:“都怪我,让你遭这样的劫!”舅舅说:“出门谋生的人,总会
不遭这种劫就遭那种劫啊!”
我又一次提出要替换舅舅,又一次被拒绝了。
好在我们四天就交了差,还赶到青茅坳。
透过窗玻璃,看得见西天的大半轮月亮。窗外的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凄切的叫声,
一声声拖得很长,听起来很慑人,——那是青蛙被蛇咬住了的绝望的呼喊。“蛇咬
麻蝈由天定!”老人说。这是我们这地方的一条俗语。“很多事情是由天定的!”
老人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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