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俩是半夜时分赶到青茅坳的。
“百无禁忌”的老板娘为我俩开了门,第一句就是:“你俩命也不要了,这样
赶路!”我的第一句是:“芝蓉有消息吗?”老板娘说:“我想办法打听,打听不
到什么情况——我只是打听到最近古家没有什么亲戚家死了人。”
舅舅说:“那我们要做什么?”
老板娘说:“古家的名堂多得很。”
舅舅说:“到古家去问了再说吧!”
舅舅和我吃饭的时候,老板娘望着舅舅,说:“看你,脸庞瘦得没有二两肉了,
眼窝陷进去好深!”舅舅眼睛一眨一眨的,轻描淡写地说:“在路上扯起脚杆子走
嘛!又抄了小路——还好,还吃得消。”实际上,舅舅眨得很勤的眼睛,已透露出
他的疲惫。
老板娘说:“交了差后你到这里来,我给你补补身子,药我也找好了。”舅舅
说:“你这样劳心做什么?”
舅舅和我走到古家门口的坪子里,护夜的报告了节先生。节先生还没睡,他走
到屋外,很高兴地说:“两位师傅真是神行太保!”
我说:“放芝蓉出来吧,我们就给你们赶活!”
节先生说:“对不起,原先讲了的,要等你们给古老爷的亲戚家赶活交了差,
芝蓉妹子才能出来——放心吧,她在这里很好,不要做事,又有好饭好菜吃!”
舅舅说:“节先生你也放心吧,还有四天时间,保证赶到!我们刚交差的活也
只用了四天——我们也要挣钱嘛——芝蓉妹子还是让她出来吧。”
节先生就说要请示古老爷。他进屋去了不久就出来说:“古老爷说可以让芝蓉
妹子出来,只是你们一定要抓紧,不要耽搁!从明天算起,第四天半夜以前一定要
送到啊——误了时间,仍然要芝蓉妹子受点委屈的。”舅舅和我点头答应了。
不久,芝蓉就出来了。
送芝蓉回到家,舅舅和我又来到古家门口,问活儿在哪里,节先生说他和两个
长工陪我俩去。就喊了两个长工,让其中一个打了灯笼领路走。翻了几座山,来到
一个三家村,敲开一扇门,节先生居然让舅舅和我进屋歇息,说死者的家属还要料
理一下。舅舅说就在外面站一站——他是恪守工作期间不进丧家的屋的规矩的。
不久,有人就来叫我俩,说是料理好了,就引我俩来到一间偏厦里。偏厦里有
几个人,很悲伤的样子;当然还有一具尸体——用被单罩着。
舅舅说,他要和徒弟把活儿抬到外面,才能作法的。又说作法的时候是不准别
人看的,要不然,法就作不起来。
舅舅就和我把活儿抬到村外的一面山崖下,有西天的月亮斜照,我们没有灯也
能操作。
有关仪式完成后,我说:“舅舅,这次由我来,我的伤好了!”舅舅说,我还
要养几天。但这次我非常执拗,舅舅只得说一人背一程。我就要求先背,舅舅也依
了我。我的想法是背着了,就不放下来。
舅舅把活儿放在我背上的时候,问我肋骨疼不疼,我说:“不疼不疼——你的
药真好!”其实我觉得腰的两侧生辣辣地痛,怀疑两根肋骨又错开了。舅舅要我背
不动了就说一声。舅舅是相信自己的医术的。
起程后,我就迈开步子走。也许是为了分散痛感,我要舅舅讲讲《正气歌》的
意思。我虽能背诵,但只是一知半解。舅舅就要我先背诵。我就背诵:
……
哲入目已远,
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
古道照颜色。
背了一遍后,舅舅就说:“《正气歌》的意思,我也是听了你师傅爷爷的讲解
的——文天祥有一身正气,他在歌里写了十多个特别有正气的人。有正气的人,什
么都不怕;有正气的人,什么鬼祟都怕他。你师傅爷爷说,他的师傅确实能赶着活
儿走的,要它快它就快,要它慢它就慢。有时走着走着也使性子赖着不走,念正气
歌和宣急急如律令也没用,只有烧纸钱才有用……”我说:“那为什么如今不能真
正赶了?”舅舅说:“如今人生不古了,那些活儿也犟起来了。只是有正气歌压着,
它们还不敢把人怎么样。”师傅又给我讲解《正气歌》的大意,也许讲得词不达意,
没有学堂里的先生讲得好,但我听得很专心,确也把疼痛忘记了。
不久,舅舅就要替换我,我说不要紧,舅舅非替换不可。就替换。见我一身汗,
说:“只怕是肋骨又错开了,要不不会这样疼!”我说我本来爱出汗,并不是痛。
舅舅背着活儿走了不远,对我说:“这活儿有点怪,怎么这么重——人也不高
大,又瘦,照道理不会这么重的呀!”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心里加了一句
:只是我没有说,怕说出来你认为我的伤还没有好,才觉得重。
舅舅说:“芝蓉她婶子说古家名堂多得很,莫非这里真有名堂?”我就说:
“看看这活儿身上藏了什么吧。”
舅舅就把活儿解开,放下、摸那肚子时,觉得那肚子很大很硬。舅舅说:“可
能里面藏了什么!”就仔细探那肚子,那肚子是用线缝着的。就把线掐断,掰开肚
腔,里面竟是一个油纸包裹,按一按,紧邦邦的,就掏出来看。
我说:“是什么?”
舅舅说:“是烟土!用这种方法运烟土,也只有他们想得出来……我看要这样!”
我问怎样。舅舅就给我嘀咕了两句。
我说:“那……到了那里交不了差怎么办不是说他们歹毒得很吗——我看还是
……”我想着芝蓉姑娘啊。
舅舅知道我的心思,就说:“我再想想。”
这一次,我们仍然像上一次一样赶路和歇息。
我要告诉你们,落别的饭铺可没有落“百无禁忌”那样的饭铺轻松。我们是不
能让饭铺里的人知道活儿是人背着去的,所以也只能在饭铺里买一个床位。有的饭
铺,在偏厦的一旁搭个小棚子,让活儿站在里面歇脚,他们只是提供一盏菜油灯,
放在活儿的脚边点着,再烧一沓纸钱。有的饭铺搭的棚子还在离屋子较远的野外。
一般情况下,背那活儿的人是不敢离开那棚子的,只是把捆绑着自己和那活儿的布
带子解开,自己就靠着墙壁歇息。饭呢,要另一个人偷偷送一点到棚子里去。给古
家的亲戚赶那趟活儿的前面三天的晚上,都是舅舅在棚子里歇息。
“是第三天了吧,我和舅舅在这个村的那家饭铺住了一夜。”老人说,“老板
待我很好,知道我有伤,特意给我涂了药膏,那药膏比舅舅的药好。”老人脸上是
感激的神色,“世上到处可以遇到坏人,也到处可以遇到好人呀!”
第四天断黑后,我俩走到离芦叶渡还有几里的山崖下,舅舅停下步子,对我说
:“度伢子,现在我告诉你吧,那包东西,我也没和你商量,我今上午在饭铺里已
把它取出来,倒到屋后的槽沟里去了,再用那油纸包了一包沙土塞在里面。等一下
到了码头上,他们当场没查验,就更好,当场查验呢,再讲——你还是不要到码头
上去,马上躲到山上去。一切由我来。他们要是问起你,我就说你崴了脚,落在后
头。”
我有点埋怨地说:“舅舅你也没和我讲一句,这是好危险的。”
舅舅说:“一个人做事,不能光想着自己。我们口里读《正气歌》,身上可不
能给别人背烟土——那要害多少人啊!我们的职业贱,心可不能贱!”
舅舅要我就从那个地方上山。我不愿把危险扔给舅舅自己逃命,但拗不过舅舅,
只得上了山。舅舅就一个人走了——那活儿当然还背在身上。
我在山上左思右想,又下山来到路上,暗地里跟着舅舅。
舅舅见快要到芦叶渡口了,就把布带子解开,把活儿扶着,大声喊:“码头上
有接活儿的么?我是给古家的亲戚送活儿的,请你们来帮一下忙!”
不一会就来了三个人,是那天晚上把我从古家押到“百无禁忌”的古家的走狗,
其中一个说:“怎么了?”舅舅说:“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这活儿到了这里就不肯
走了,念毒咒也没作用,只好请你们帮忙抬着走了!”
那个走狗——应该是个小头头——又说:“你法术不高嘛!”又问他,“徒弟
哪里去了?”舅舅说我崴了脚,落在后头了。
另两个走狗就把活儿抬起来,往码头上走。走狗头头则站在舅舅身旁说:“到
码头上去拿工钱吧。”
舅舅说:“我的腿杆子也走痛了!”就磨蹭着走。还没走到码头边,就听到码
头上有人喊:“快,抓住那个赶尸匠!”
舅舅没等那走狗头头把他抓住,就纵身往河里跳去。
砰砰砰……连续几梭子弹向河里射去。
我听到“抓住那个赶尸匠”的喊声,马上顿住步子,紧贴崖壁。枪声过后,我
又听见码头上有人说:“快去抓他的徒弟,那包货肯定是他徒弟拿着!”又听见有
人说:“他的徒弟早跑到哪里去了,还找得到?”
我还是爬到山坡上一丛灌木丛旁躲起来。不久就见有人从码头那边跑来,跑向
我和舅舅来的方向。
老人的话语已带着颤音了,看得出老人的眼眶也湿润了。他的孙女递了一块帕
子给他,说:“爷爷,你今晚等于又遭了一趟罪!”
老人说:“讲出来也好——反正我常常在梦里遭那几年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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