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期以来，异人总想找人为自己谋国，苦于人才难得整天坐卧不安，吕不韦及
时上门岂能不喜？异人不明白吕不韦是不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就说：“先生或许知
道，谋商谋国虽然情同一理，成与不成结局却是大异。谋商，成则天下巨富，不成
则天下极贫，最不济也不至于送命。谋国不成，小则身首异处，中则夷灭三族，大
则毁邦亡国。”

    吕不韦说：“谋国危难在下悉知，凡天下事均无坐享其成之理。还是那句话，
我来帮你谋国，谋国成，将来你帮我谋利，你认为可与不可？”

    异人听了吕不韦这话，问说：“可则可，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替我谋国的？”

    吕不韦说：“据我所知，你父安国君不日就可当上秦王，如果华阳夫人自己有
儿子，你当秦国国君就没有希望，那是搬梯子摸天——冰凉的事；眼下华阳夫人自
己没有亲生儿子，你们兄弟人人都有当国君的福分。”

    异人对吕不韦的聪慧早有耳闻，就说：“我的弟兄都比我强，谋国都有本钱。
我不行，我没有本钱！”

    吕不韦说：“王孙差矣，没有本钱就是最大的本钱！别人虽有本钱，在我看来
却是无本钱了。”

    异人说：“请先生细讲！”

    吕不韦说：“王孙的本钱在于生母。如今王孙生母已故，正好再找母亲。我将
竭力为王孙结好于华阳夫人，让华阳夫人立你为嗣，那时你就有本钱了，并且是最
大的本钱！安国君当国之日，就是王孙当太子之时。”

    没有本钱就是最大的本钱，真正至理名言足以振聋发聩！

    这是两分法。

    异人高兴地说：“好，好。不过，结好于华阳夫人，要下大的本钱，你可明白，
你要倾家荡产的！”

    吕不韦说：“我刚才说了，我将竭力为王孙结好于华阳夫人，倾我所有为王孙
谋国。”异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华阳夫人这事易于办理，我父立嗣，不知是立
贤立长还是立宠，我在赵国，生活上也要过得去……要让父亲无论立贤立长立宠都
能得立，这也需要金钱的。”

    吕不韦听了心领神会，这家伙想要钱，这好办，给钱就是！什么贤宠，都是钱
在作怪！吕不韦对异人更多了一层了解，异人虽说年纪不大却知道包装自己，包装
漂亮货就好卖，高兴地说：“那是自然！你父现在记不起你，更别说给你钱了，你
在赵国的花销用度，也由我这里出了便是。”

    吕不韦把自己的家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拿出来交给异人作为平常结交之用，
笼络看管他的公孙乾和赵国别的大小人物。另一部分购买天下珍玩送予华阳夫人。

    马无夜草不肥，异人凭空得了这些财产，经济状态即时改观，出手也就阔绰起
来，置办了家具用上了仆人。

    这就是钱的好处！

    吕不韦为王孙异人办完了这些事，自以为很有成就感。

    商人从来都是聪明的！这也是一条硬道理。周人灭商，商朝权贵并未被杀，为
了防止他们作乱，周王把他们全部移往京城。商朝权贵失去了土地无以为业，以后
就专做生意，人们这才把生意人称作“商”人。商人走遍天下，见多自然识广。昔
日郑国牛贩子弦高，闻秦国攻郑而内心不安。贩牛途中以十二头牛犒劳秦军，秦人
以为郑国有备不再攻郑。弦高救了郑国，此事嬴得了天下人赞誉。今日吕不韦要为
异人谋国，与弦高的成就相比更为辉煌！

    生意人是商人——商人是商朝人——商人是商朝的贵族——贵族是官——所以
生意人是官——也是贵族。

    这就是吕不韦的三段论！

    吕不韦高兴之余有些凄然，利莫大于谋国，难道商人只能为自己谋利而不能为
自己谋国？

    吕不韦想到此，生尽办法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要为自己谋国。他曾设想，待异人
当国之日再行禅让；也曾设想，将来异人当国时恃强篡国。

    吕不韦分析，禅让当国，自殷末起就不见于世，秦国人未必答应，异人也不会
同意。恃强篡国，弄不好会像异人说的夷三族——这些都不是好办法！吕不韦正思
索之中，突然想到谋国还有窃国之说，何不把自己的小妾赵姬送给异人？异人并无
妻室，赵姬正有身孕，异人穷光蛋一个，贫不择妻，赵姬到异人那里就是王孙夫人！
异人当了国王，赵姬生了儿子必然当上国君。这不，吕家不就窃国了！

    窃国之道在于窃！

    想到这里，吕不韦哑然失笑，第二天又访丛台。

    丛台守公孙乾见到吕不韦笑容满面十分恭维：“问先生安，先生今日再次会晤
异人？”吕不韦说：“不，不！今天要会你和异人二人，欲请先生和秦王孙宴饮。
托你转告异人一声，今日午时，我在寒舍请先生与王孙一叙！”

    中国人就是这样，明明请客吃饭却不说请客吃饭，而是说“一叙”。叙者谈也，
谈话非要午时不可——没有那个道理！有人说这是中国人明礼，也有人说这是中国
人含蓄，还有人说中国人幽默，更有人说中国人虚伪。其实这都不对，边吃边谈也
就是边吃边“叙”，这一叙，就把赵姬和异人“叙”上了。

    吕不韦说完就走。午时，异人和公孙乾准时到吕不韦家赴约，吕不韦见到二人
来了，立即摆宴。白吃白喝这事，两个客人都不推辞，酒至正酣，吕不韦让小妾赵
姬出来为异人斟酒。

    异人只有十九岁，身在赵国正当青春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异姓。当时虽然还没有
确立“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斟酒授受之间，基于异性相吸的理论，异人见到女
性必然兴奋，更何况赵姬是吕不韦在万千人中挑出来的人尖子！异人见了赵姬，只
觉得赵姬美若天仙，于是便心摇神荡如沐春风。酒酣兴浓，异人竟然色胆包天，向
吕不韦提出要赵姬做夫人！

    吕不韦听后大怒，脸色一变厉声说道：“我待王孙如君子，王孙待我如何人？”

    异人毕竟没有经历过严峻考验，看到吕不韦变了脸色，吓出一身冷汗，连连告
罪说：“先生恕罪，先生恕罪！”于是，色胆陡然萎缩，胆汁变作虚汗，狼狈不堪
灰溜溜地回到丛台。他以为从此失去了吕不韦这个难得的好朋友，惊吓懊悔无助委
顿，一腔谋国热血化作痛苦泪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这么没出息！

    第二天吕不韦再到丛台，躲过公孙乾见了异人悄悄地说：“我与王孙之约不可
让外人知悉，我全心为王孙谋国，奈何吝啬一小妾？今晚就将赵姬送来。”

    这难道是真的吗？异人怀疑这不是真的！

    吕不韦把话再重复一次，异人总算相信了。大悲变作大喜，大起大落一张一弛
之间，惊吓懊悔无助委顿一扫而空。异人一再表示：“先生待我如再生，此生此世
必报先生！”

    咳！——赵姬进了丛台就是王孙夫人。

    吕不韦移花接木，谋国之计——一项伟大的工程就此开始。

    安排好这一切，吕不韦缒出邯郸潜出赵国搜集珍玩，然后到秦国都城咸阳，拜
见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从来不与商人打交道，接到吕不韦送来的礼物非常奇怪，问吕不韦说
：“我与你素昧平生，却是为何？”

    吕不韦回说：“禀夫人，这些礼品并非我送，而是你的儿子异人孝敬你的。”

    华阳夫人没有儿子，用尽吃奶劲也没有生出儿子来。今日有人来当儿子，心中
大慰，对异人就看重起来：“异人这孩子，一个人住在赵国，没有了亲娘挺可怜的。
请吕先生转告异人，我认他做儿子吧！”

    消息马上传到邯郸，异人听说华阳夫人已经认了自己做儿子，谋国之事开了个
好头，禁不住兴高采烈。高兴过后再一深思，华阳夫人还不是谋国关键，关键是父
亲安国君！父亲若不同意，一切全是空的。他知道华阳夫人是楚国人，亲自修书一
封，书略曰：儿往日无母，身处异国万分凄苦。今日得母正如再生，虽异邦险地因
此有恃而无恐。儿子旧名异人，请求母亲禀明父亲自此更名子楚。

    华阳夫人知道年老色衰的道理，吃青春饭这一行，专宠绝不会持久。安国君嬴
柱当国之后，若是别的后妃之子当上太子，后果不堪设想。华阳夫人接了异人的家
书，看过之后，其情也切，其意也悲，其心也仁，其理也顺。用句时髦的话说——
心里的哀伤得到了平抚，高兴地对安国君说：“我看异人在赵国挺可怜的，有心收
他作儿子，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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