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家川家的小保姆突然怀孕，何家川的老婆李芙蓉一口咬定是何家川搞大了小
保姆的肚子。对于何家川来说这当然是个冤案，因为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家的小
保姆。何家川喜欢女孩这是不用说的，但他喜欢气质高雅文静秀气的女孩，而他家
的小保姆除了脸蛋还可以外既没有气质也没有素质，根本就不入他的法眼。

    问题是，在李芙蓉的厉声训斥下，小保姆始终吞吞吐吐，既不承认是何家川所
为，也不摇头否认。这对李芙蓉当然是一种误导，她认定小保姆跟何家川搞攻守同
盟，或者何家川用钱封住了小保姆的嘴。根据这样的思路，李芙蓉的愤怒就不是一
般的愤怒了。

    整整三天，李芙蓉不许何家川出门，让他在家里三堂对案。李芙蓉说，如果何
家川胆敢走出家门一步，她就把事情捅到何家川的父母那儿，这一手是何家川最怕
的。他父亲刚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身体尚未恢复，母亲高血压外加慢性肾炎，如
果李芙蓉耍起性子背水一战，一个电话甩过去，何家川的父亲肯定得二进宫。

    其实，在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何家川也充当了主审官的角色，为了让李芙蓉
明白他的无辜，何家川的嗓门甚至比李芙蓉还要大，但是小保姆仿佛一尊泥像，任
你怎么问怎么审就是不开口。而李芙蓉则是两头忙，这边审小保姆，转过头再审何
家川，她把对何家川平日积累起来的可疑之处统统跟小保姆联系起来，比如三个月
前她去了香港，足足一个星期，不要说一个小保姆，就是一百个小保姆何家川也能
搞定。加上小保姆刚刚二十岁，漂亮不漂亮放到一边，光那高高的胸脯和翘到天上
去的屁股就已经让何家川垂涎三尺，不出事才怪呢。

    其实，李芙蓉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女人，不管什么事，都是等事情发生了她才反
思和想象事情发生的可能过程，她能把整个过程想象得十分缜密，可以构思出许多
细节。比如何家川和小保姆干那种丑事很有可能是在卫生间的大浴缸里，她家的浴
缸大得可以，椭圆型的玉石浴缸整整六平方米，里面可以泡四五个人，何家川喜欢
在浴缸里泡，泡着泡着就把激情泡了出来，然后他会顺手抓起浴缸边上的电话紧急
召见李芙蓉，李芙蓉当然要积极配合，两个人在浴缸里翻江倒海，结婚十年，这个
节目一直保留。

    何家川对小保姆说：“我和你无冤无仇吧，你到我们家快两年了，我没得罪过
你吧？你是不是想逼出人命来，你就不能给我个清白吗？”

    小保姆就像聋子，根本听不见何家川哼哼的是什么。

    李芙蓉坐在沙发上冷笑，她咬牙切齿地对何家川说：“你不要贼喊捉贼了好不
好，我都闻见了浴缸里的骚味儿。何家川，我知道你给了她钱，要不，她能像保护
亲爹一样保护你吗？”

    这句提醒了何家川，他二话没说，转身去书房拿了一捆钞票出来，摔在小保姆
脚下说：“只要你说实话，这钱就是你的！”

    小保姆当即眼前一亮，问：“你说话算话吗？”

    李芙蓉说：“如果是何家川干的，我再给你加两万，条件是你必须马上滚蛋！”

    小保姆笑了，她把钱捡起来说：“你们给李海东打个电话吧。”

    李芙蓉的脸一下子绿了，李海东是她弟弟。

    李芙蓉这个时候不说话了。他们夫妻一直都是这样，胜者王侯败者贼，谁赢了
谁是王，谁输了就是寇，这种输输赢赢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赢了就会把那
狠话、平日里不敢说的，在这时候说他个山呼海啸，怎么吓人怎么说，说完了，仿
佛刚刚从卫生间出来一样，有了排泄后的快感，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李芙蓉觉得没有输赢，小保姆的肚子大了，既不是何家川的错，
也不是她的错。虽然小保姆供出了她弟弟李海东，但这并不等于是事情的结局，不
能光听小保姆的一面之词，李海东现在只能算是犯罪嫌疑人，要等李海东供认不讳
后才能结案。

    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何家川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月前李芙蓉的弟弟李海东去了
加拿大，他能料定李海东只是拿小保姆当一碟小菜尝个鲜而已，他能负什么责任，
一个地地道道道的嬉皮士和痞子，这件事只能是李芙蓉帮她弟弟擦屁股了。

    他也不想知道事情是如何解决的，反正几天之后小保姆在家里消失了，取而代
之的是一个叫吴雪娟的女孩。据说，是李芙蓉的麻将搭子介绍给李芙蓉的。

    那天晚上何家川很晚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秀气文静的女孩坐在客厅的沙发
上，女孩并不十分漂亮，但气质绝对是一流的。何家川当时并没意识到这是新来的
保姆，因为这个女孩从形象到气质都不会让人联想到会是乡下来的保姆。

    这时候李芙蓉从卧室出来，她的情绪显然是因为保姆事件已经处理干净而得到
改善。她对何家川说：“她叫吴雪娟，新来的家政。这是我老公，你叫他何先生就
行了。”

    吴雪娟很有分寸地对何家川一笑，然后给何家川泡了茶。茶是普洱，何家川不
喜欢，但是他没有责怪吴雪娟，而是对李芙蓉说：“你怎么不告诉小吴我喜欢绿茶？”

    吴雪娟马上解释说：“这不怪您太太，是我觉得普洱茶对健康有好处，既能养
胃又能降低血脂，如果您不喜欢我马上给您换别的。”

    吴雪娟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眼睛也一直看着何家川。何家川
感觉吴雪娟看上去既稳重又面带羞涩，但是她的眼睛过于灵活，是眼观六路的那种。
有这种眼神的人，通常都是有些内涵的。

    何家川完全接受了吴雪娟的建议，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改喝普洱。

    吴雪娟到任之初就对何家川和李芙蓉的饮食习惯进行了改革。何家川和李芙蓉
都喜欢吃甜食，以前的保姆就经常给他们做豆沙包，豆沙馅里不仅放白糖，还要加
蜂蜜，松仁玉米羹本来已经很甜，还要撒上一层新疆葡萄干，早餐全是从老字号糕
点店里选来的各种糕点，他们从来不喝汤，饭前饭后均以高级饮品代汤，从来没有
考虑过人体摄取了过量的糖所带来的害处。

    吴雪娟的厨艺显然要比前任小保姆精湛，饭菜是农家风格，非常爽口，除了建
议李芙蓉和何家川多吃些粗粮，还建议他们饭前喝汤，不要再喝饮料，告诉他们甜
东西吃多了对身体的害处，而且专门托人从她的老家捎来新鲜的玉米面和野菜，玉
米面蒸出的发糕比烤箱烤出的蛋糕还要好吃，野菜用水泡过之后放入蒜泥和调料，
味道比饭店里的野菜正宗多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夫妻都不能适应没有甜食的饮食，吴雪娟也不硬来，餐桌上
还少不了一些甜品，但是她却给李芙蓉拿了一本健康指南。

    李芙蓉对何家川说：“以前我只知道糖吃多了会发胖，但是我又没发胖，所以
胆子就大了。没想到，甜食吃多了有这么多弊病。我们也算人到中年了，真的不能
再吃甜东西了，我们就把甜食戒了吧。”

    他们就把甜食戒了。

    家里每次换保姆，李芙蓉都要做例行的考察。她虽然对吴雪娟十分满意，但毕
竟不太了解她的人品。有一天李芙蓉把自己的钻戒故意丢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躲
在卧室的门后观察吴雪娟。李芙蓉看见吴雪娟把钻戒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欣赏了一
会儿，又把钻戒套在自己手上试了一下，眼睛变得雪亮，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这
一切都被躲在门后李芙蓉看在眼里，她想接下来吴雪娟就该四下张望一下，然后把
钻戒迅速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结果事情的走向不是这样。吴雪娟很快摘了手上的钻戒来敲李芙蓉的门，她还
是一脸淡淡的笑，她对李芙蓉说：“何太太，这种游戏好像有些过时了。”

    李芙蓉没有心理准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吴雪娟又是淡淡一笑，转身去厨房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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