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吴雪娟接到何家川从外面打来的电话，何家川说：“你能
出来吗？”
吴雪娟轻手轻脚下楼，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走到小区门口，她看见了何家川那
辆黑色宝马，她刚刚走到车前，前面副驾驶这边的门便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了。
她不知道何家川要把她带到哪里去，黑色宝马在依然嚣闹的大街上行驶，车速
很慢，只有五十迈，仿佛这是一辆正在思考问题的车，不急不躁地走自己的路，想
自己的事。
何家川眼睛注视着前方，神情板板的没有活色。气氛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也不
知道应该是哪种，怪怪的感觉，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神秘，直到汽车驶出闹市，两个
人都没有说话。
在市郊的北陵口公园，何家川把车停下，掏出烟点燃。
吴雪娟扭过头看着北陵口公园的大门和红墙碧瓦的围墙，围墙里面是一个黑森
森的世界，有几座古代王公贵族的陵墓。不明白何家川为什么把车停在这种地方，
靠近坟墓，总有些不吉利吧。
但是她又想，也许正是这古时的陵墓会赐福给她，她的命运也许就在这个夜晚
得到改变，她此刻很想走进公园，在那些陵墓前跪下，祈求神灵宽恕她所做的一切。
直到何家川把烟吸完，他才扭过头看着吴雪娟说：“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吴雪娟一脸奇怪地看着何家川说：“我怎么知道？”
何家川有些古怪地一笑说：“我也不知道。”
吴雪娟愣住了。
很久以后何家川发动了汽车，车子掉头往回开，何家川说：“对不起。”
吴雪娟真想像李芙蓉那样把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何家川脸上，然后问问何家川
是不是男人。
可她不是李芙蓉，不要说打人，她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她对何家川说：“没
什么对不起，你是主人，就像你的车，你想开就开，想停就停。”
何家川沉默了。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吴雪娟下车，但是被何家川拽住衣袖。何家川说：“其实，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吴雪娟推车门的手停住了。
何家川说：“但是我又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李芙蓉当着你的面把我扒得精光，
面对你的时候，我尴尬得要命。”
吴雪娟说：“你还是你，还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李芙蓉不可能扒光你，她
扒光的是她自己。”
何家川眼睛一亮：“你真的这么认为？”
吴雪娟推开车门说：“我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谢谢你。”
没过几天，何家川故技重施。这一次，何家川喝了酒，他酒气冲天地把吴雪娟
带到他的公司。
公司是一幢全日式写字楼，大约三十几层，楼前的广场上有镭射灯把整个楼体
照射得金碧辉煌。何家川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在十二层。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整幢大
楼空空荡荡，何家川的皮鞋在走廊里笃笃作响。他对吴雪娟说：“这一层全是我的，
知道我的野心是什么吗？有朝一日，这幢大楼全部属于我。”
然后，何家川推开自己的办公室的门，把所有的灯打开，屋子里一下子亮如白
昼。吴雪娟站在那里，这是她生平见过的最大的房间，房间太大了，可以摆下几十
桌酒席。但是吴雪娟的脸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要说惊叹，连一点小小的惊讶都
没有。这是吴雪娟过人的长处，不要说像她这样来自乡村的女孩，就是城里那些没
见过世面的女孩也不能如她这样处变不惊。她的惊叹，全都放在心里。
何家川拉了吴雪娟的手到沙发前坐下，摆成回字型的沙发把两个人围在里面，
何家川双手紧紧握着吴雪娟的手，一双醉眼看着吴雪娟：“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想跟一个干净的女孩说说话。我身边有很多人，男男女女的什么人都有，但是我只
能跟他们说假话，说我自己都不愿意说的话，说那样的话很累人。我一直在找啊，
找一个能让我说心里话的人，可是我一直找不到，生意场上哪有人愿意听你说废话，
都是全副武装地在打打杀杀，你骗我我骗你，满地都是陷阱，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干净的，你是安全的，你是一处风景，风景是不会伤人的。
所以，我就走进你的风景里来了，你可不要赶我走，让我在你的风景里歇歇脚，喘
喘气，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让我做做梦，松一松身上的盔甲。也许我不该这么要求
你，你可以拒绝我，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吴雪娟盯着何家川的眼睛，这双明亮的星目曾经在她脑子里无数次闪回。此刻，
这双眼睛里虽有酒意但全是企盼和真情，吴雪娟自认为她能读懂这份真情。但她又
不敢指望这真情里到底有多少真，她也没有太大奢望，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就行，只
要有那么一点就能感动她。
何家川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吴雪娟起身拿了毛巾给他擦汗，动作很轻，仿佛
在揩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器，怕打碎了无法复原。擦着擦着，擦出了吴雪娟的一腔
柔情，如果此刻何家川有什么动作，不管是什么动作，她都可以接受。
但何家川只是再次拉了吴雪娟的手让她坐下，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和吴雪娟说说
话。他对吴雪娟说：“李芙蓉说我当初是个穷小子，是个给她爸爸拎包的马仔，她
说得对，我就是个马仔出身。十几年前我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大学生。我爸是普
通工人，我妈是家庭妇女，我是地道的城市平民。但是那时候李芙蓉发疯似的爱上
我，而我爱她爸爸的公司超过爱她，于是就有了我和她的婚姻。爱情也不是没有，
模模糊糊的似有若无，就算有，也像彗星一样很快滑了过去。结婚五年后她爸爸把
公司交给我，那时候公司正在走下坡路，一路下滑非常危险。这一切都是她爸爸传
统的经营和保守的观念造成的。他不懂得社交，不懂得经营人脉，但是我懂。我靠
朋友关系认识了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副市长手里既有项目也有地皮，我开始在副市
长身上下功夫，我什么都豁出去了，到最后我把自己也搭上了。我忘了告诉你，副
市长是个女人。哈哈，我是不是有点下作和卑鄙啊？”
何家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把吴雪娟也拉起来，双臂环住吴雪娟的腰，酒气
和着嘴里的热气一齐喷到吴雪娟脸上。
何家川说：“李芙蓉，她从来不知道关心我，她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从来没
问过我公司有没有问题，她就是一堆肉，一堆会走路的肉，吃呀玩呀乐呀，她就知
道这些。”
吴雪娟感觉自己身体发胀，何家川把她箍得透不过气来。
何家川说：“你是叫吴雪娟吧。吴雪娟我问你，你爱不爱我？”
吴雪娟马上在心里回答：“我爱你，何家川我爱你。”但是吴雪娟没有出声。
何家川放开吴雪娟：“你不爱我？我怎么感觉你是爱我的呢？”
吴雪娟咬住嘴唇，她现在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次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这样
的机会会不会再来。她也无法判断何家川这一刻是酒后轻狂还是真情流露。如果是
酒精的驱使，除了是一场游戏她还能得到什么呢？
吴雪娟沉吟良久后问道：“你愿意让我偷走吗？我是贼。”
何家川一愣：“我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何家川说完把吴
雪娟抱到沙发上，一粒一粒解吴雪娟的扣子。
吴雪娟抓住何家川的手说：“这就开始了？”
何家川说：“为什么不开始呢？”
吴雪娟说：“凭什么呢？”
何家川说：“我爱你，就凭这个呀。”
吴雪娟说：“然后呢？你会怎么打发我？”
何家川说：“除了钱和人，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吴雪娟说：“我要你的人，要一辈子。”
何家川说：“你要婚姻？”
吴雪娟说：“没错。”
何家川说：“如果我给不了呢？”
吴雪娟倏地坐起来：“那你就不要和我扯这个淡！”
何家川再次把吴雪娟摁倒：“要是我能给呢？”
吴雪娟不再说什么了，她知道她现在能得到的也就是一个承诺，这是一次赌博，
不下赌注不知输赢，她除了把自己押上赌桌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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