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吴雪娟给何家川发短信:我想见你。何家川的短信很快过来了:
晚上见。
到了晚上,吴雪娟早早来到公寓等何家川。她要好好想一想跟何家川说什么,
她要把自己的每句话都打造成锋利的刀子,然后一刀一刀地刺向何家川。她要让他
流血,她要让他痛彻心肺,她要让他像罪人一样在她面前跪下来,她要宣判他的死
刑。
何家川来了,和往常一样充满魅力,所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齁急地扑
过来,而是笑吟吟地对吴雪娟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知道你一肚子的话,我
知道你的孤独,我知道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我你再没有别的亲人,我什么都知道。”
吴雪娟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扑过去捶打着何家川的胸说:“你这条狼,
你还知道这些呀?”一语说完,吴雪娟就泣不成声,身体软得站都站不稳。何家川
马上抱住她,把她抱到沙发上,就让吴雪娟坐在他的腿上。吴雪娟搂着他的脖子泪
流满面,何家川就用自己的脸给吴雪娟擦泪,他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吴雪娟的脸,
蹭完了左面蹭右面,到最后,他的脸完全被吴雪娟的泪水浸透。他对吴雪娟说:
“我们还从来没有好好谈过,今天我们就好好谈谈,你愿意和我谈吗?”
吴雪娟哽咽着点头。
何家川说:“我不是个好男人,我要是个好男人,就该早点离婚,就不该招惹
你。但是你知道吗,除开我的父母,我的儿子,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会对
你负责,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吴雪娟再次含泪点头。
何家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每一天都活得不踏实,我知道你像一只小鸟想给
自己筑个巢,我也知道你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我手上,所有这些我都知道。”
吴雪娟说:“你让我下来吧,我把你的腿压麻了。”
何家川说:“我愿意,我愿意就这么一辈子抱着你,抱着我最爱的人就是抱着
我的幸福。你听我慢慢说,离婚的事,你要给我时间。第一步要做通我父母的工作。
你知道我父亲身体不好,李芙蓉就是利用我的孝心处处要挟我,所以,离婚的事我
一定要把我父母说通。你知道我正在寻找机会,但是这些努力被李芙蓉昨天的表现
全部打乱。昨天她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得特别温柔贤惠,我父亲高兴得抬头纹都开了,
他根本不知道李芙蓉是在作秀。如果在这种时候提出离婚,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吴雪娟说:“我明白了,现在说离婚太不是时候了。”
何家川说:“对呀,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想事倍功半,我要选择一个最恰当
的时机。”
吴雪娟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活得不踏实,我感觉你是我托在手掌心里的
一个肥皂泡,随时都会碎掉。你是我的阎王,我的生死,就掌握在你手里。过去,
我虽然一无所有,但我还有一份贞洁。现在,我把这点可怜的财产交给了你,如果
你对不起我,就是要了我命。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命,你舍不得,对吗?”
何家川把吴雪娟抱得更紧:“你盗走了我的心,我的心在你手上,你轻轻一捏,
它就碎了。”
吴雪娟笑了:“你不讲理,我怎么就是强盗呢?我就是受不了你和李芙蓉那么
亲热,你说你不爱她,但是你照样和她干坏事。我真想把你的十五厘米割下来扔到
马路上,让汽车碾,让路人踩,让太阳把它晒干,让大风把它刮走。”
何家川说:“那可不行,刮走了它就等于刮走了我,你舍得呀?”
到了此时,两个人早已控制不住,免不得又是一场大战。何家川虽然经历了和
李芙蓉的小别新婚,但子弹还没有用光,他就用他剩余的子弹把吴雪娟打了个千疮
百孔。
分手的时候吴雪娟问道:“你到底需要多少时间呢?”
何家川说:“这是个未知数,我无法回答你,回答了就等于在骗你。你还年轻,
比我多的是时间,我能等得起,你就更应该等得起。”
转眼到了春节,李芙蓉问吴雪娟要不要回家过年。吴雪娟犹豫了很久,她已经
整整一年没有回家,但她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父亲吴梦水愁眉苦脸的样子,不想看
到母亲因过度操劳早早就弯了的腰,不想看到村街上到处乱跑的狗和遍地的鸡屎,
那个村子,想一想就让她心寒,她一辈子都不想回到那个破地方。
但是吴雪娟却一直惦记弟弟,她太喜欢她的弟弟。弟弟才十五岁,非常懂事,
相貌不俗,光洁白皙的皮肤一点不像乡下孩子,一双忧郁的眼睛显得气质不凡。父
亲出事之后,弟弟什么都没说就不再去学校上学,每天早早起来和母亲一起下地干
活,他从来不会向父母提什么要求,永远沉默无语。
她把存下来的工钱往家里寄,叮嘱母亲一定要让弟弟上学,只有上学弟弟才有
出路。弟弟如她所愿重返学校,有一次他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吴雪娟打电话,电话
通了之后里面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但吴雪娟一下子就感觉到这是弟弟。
她对弟弟说:“雪峰,我知道是你,你快和姐姐说话啊。”弟弟话没出口就哽咽起
来,好半天才说:“姐,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等我长大了,有出息了,
我会报答你,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然后,弟弟就把电话挂断了。
那次,吴雪娟躲在房间里,她被弟弟的亲情感动得哭了很久。
吴雪娟最后决定回家过年。她咬咬牙,给弟弟买了一件米黄色带绿格子的羽绒
服,一双李宁牌运动鞋和一条牛仔裤,然后又一狠心花两百多元买了个MP3.何家川
私下里给她一笔钱,她不要。她和何家川好了这么久从来没拿过他一分钱。她要让
何家川知道她要的是他的人,她要用这种行为表达她对何家川的那份真情,何家川
也就真为她的这份真情感动,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什么都给你。”
她没有给母亲买什么,不管买什么母亲都会心疼,买再好的衣服母亲也不会穿。
母亲像许多乡下女人一样,做人的意识太差,你想让她活得像个人,她反倒不舒服。
她也去假肢厂问了假肢的价格,一问吓了一跳,最普通的假肢也要五万多元,
好的要十多万元不止,李芙蓉给她的工资不算低,但仅凭工资想装一条普通的假肢,
她至少要干三年。她想,父亲的假肢也只能再等一等,眼下她能做的,只是给父亲
买上两瓶酒和一条烟。
腊月二十六,吴雪娟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家里还是老样子,四壁漆黑,
断了腿的柜子下垫着两块砖头,炕单油乎乎的早就看不出颜色,被雨溅过的窗帘像
一张破地图。最值钱是那台长虹牌彩电,已经旧得像个半百妇人。
变化大的是人。母亲双鬓花白,满脸纹路如同刀刻。父亲也更加苍老,胡子拉
碴,他对吴雪娟说:“你还知道回来呀?”
母亲看到吴雪娟就泪流满面,看着干干净净的女儿她也不敢靠前。弟弟长高了,
比原来更帅气了。吴雪娟把买回的新衣服让弟弟试穿,弟弟穿上后整个人帅得不行,
毛茸茸的黑眼睛一片水泽,看到弟弟的状态,吴雪娟心里踏实了。弟弟很快把新衣
服脱下来说:“过年的时候再穿。”他不停地摆弄着MP3 ,高兴地一个劲笑,笑得
吴雪娟心头酸酸的,弟弟见过的好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吴雪娟的归来给家里带来了喜气。她张罗着请人把房子粉刷了一遍,炕单和窗
帘也都换了新的。母亲心疼得不行,说洗洗就行了,吴雪娟坚持要换,简单装饰后
屋子显得干净和明亮了好多。
料理完了一切,吴雪娟把口袋里剩下的钱交给母亲,钱不多,三千多块,却是
母亲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