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上出操的时候,杨洪接到南关村村民梁顺的电话,说是有点急事,啥急事他
又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杨洪说你在家里等着,我去了再说,说完就挂了电话。
梁顺三十五六了,两个月前才结的婚。婚前家里就两个光棍儿,梁顺五岁的时
候妈就死了,他爹梁五二光棍儿拉扯娃娃,日子过得清苦寡淡,这两年才慢慢好起
来。两个月前梁顺突然从城里领回来个姑娘,很快就办了结婚手续。请客那天杨洪
也去了,还搭了份儿钱。新娘子叫康娅琴,杨洪看了一眼,觉得康娅琴不像是个过
日子的农家女。康娅琴脸上的脂粉太多,大大的眼睛叽里咕噜乱转,衣着露点太大,
衣服又太小,丰乳前挺,肥臀后翘,饱满的身子挤挤鼓鼓,拽着所有男人的目光,
杨洪觉得这个女人梁顺怕是降不住。今天电话里说的急事会不会跟他媳妇有关?
出门的时候下雨了,细雨中的祁山镇深陷在大山里,山被雨水洗了,亮出黑褐
色。靠右边的山缝里挤出一股小溪,山谷里落差大,小溪便在极大的落差中一甩而
下,悲壮得很。
在雨中行走的杨洪,尽管被雨水洗透了,可心情不错。早上出操的时候,接到
儿子杨阳的电话,说是最后通牒:要么退休上他那里去,要么再找一个伴儿,找的
时候得让他先过目,最好是知根知底的,也好让他放心。真是爸的好儿子,没白养
呀!老杨骑着自行车得意地摇晃了几下,样子像个小伙子。心里感慨这雨来得真及
时,禾苗在雨露下茁壮成长,新农村的建设蒸蒸日上,风调雨顺呀!
正感慨着,老杨一抬头看见了刘秋燕。刘秋燕是镇医院的护士长,四十多岁的
人了,脸上还是那样光彩。老杨迎上前问,没带雨具?刘秋燕的眼珠子在老杨身上
滚了一圈说,你给找的好人好事呗,刚给冯老太太打完点滴,出门时还没下雨哩,
谁知道这天说变就变了。刘秋燕的男人七年前离婚后净身出户回了上海,把女儿留
给了刘秋燕。老杨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老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别等车啦,给你雨
衣和自行车,赶紧回吧。不等刘秋燕同意,老杨已经服务上门,又是撸胳膊又是挽
袖子,三下五除二地把雨衣穿到刘秋燕身上。
我穿了你咋办?
我的事儿还没完呢,你就别客气了,快回吧。老杨边说边冒着雨走了。
刘秋燕对着老杨的背影说,我看王远的病挺重的,怕是不行了。
老杨转过身说,这我知道,你赶紧回吧,雨越下越大了。
中午别忘了回来吃饭,我包的饺子。
老杨迟疑了一下答道,好吧。
老杨一走,刘秋燕的心就动了一下,那个孤寡老太太跟他有什么关系,老杨何
必那么认真,又是接到家里又托她来打点滴,再加上以前来的王远老两口子,他家
整个一个养老院了。她心里琢磨,就他那人,怎么可能收那两个老人的房租?跟老
杨认识这么多年,刘秋燕把老杨的底儿摸了个透,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再加上
镇医院在派出所对面,两人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往回走的时候,刘秋燕的脑海
里把这么多年里的老杨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就有别样的东西往上涌,
半老徐娘的人,还少女一般失了深浅地羞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往下
拽了拽雨衣帽子盖住了脸。
冯老太太快七十的人了,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嫁得很远,好像在新疆的什么地
方,老杨从没见过。老太太的儿子经常来,老杨认识他,名字叫余刚,在市里一家
私企当个小头目,人长得敦敦实实,脖颈的肉又肥又厚,说话粗声大气,那神态好
像兜里有花不完的钱。他给老杨说,老太太不愿意到他那里去,说楼房里待着憋屈,
只好麻烦你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像是老大给老二交待事儿,
软硬他说了算,老杨心想,有钱人可能都这德行吧。老太太守着两间平房苦熬昏黄
日月,老杨只要有时间就去老太太家挪锅动碗扛煤气罐,边干活边陪老太太说说话,
话题很广,天南地北啥都有。老太太一见杨洪就既兴奋又健谈,把几十年的生活经
历切成段,一段一段地讲给杨洪听。前几天老太太突然发烧,在她家里不方便,怕
耽误事,老杨这才把老太太接到自己家里……
雨里的杨洪满头精湿,突然一辆汽车张狂地停在身旁。
杨叔,上车。
司机下车不等老杨同意,把他推进了驾驶室。
你老够风流的。汽车是星光运输公司的,司机叫王铁锤,他爹原来是镇农机站
修农用机械的,已经退休好几年了,跟老杨挺熟。
怎么跟你叔说话哩。
你就走吧。
老杨坐进驾驶室,用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
刚上车坐定,铁锤又“哎呀”了一声说,这雨天光排尿不出汗。人还没下车,
家伙已经从裆里掏了出来,用手捏住跑到一个墙角。回来后说,我看见牟国祝开车
去了大沙沟。
大沙沟又有人闹事了?
老杨用手机拨通了牟国祝的电话,他怕国祝急三火四地把事情弄僵了。
国祝啊,你那里咋样?
……
噢。还是那起经济纠纷呗。
……
让他们上法院去。
……
你们也注意点……对……完事后抓紧回来。
铁锤没等老杨把话说完就自言自语地说,想当年在这一带我也是说一不二的人,
那会儿年龄小,尿憋了那个东西爱充大,没少麻烦派出所。
老杨没接他的话茬儿,而是问铁锤,你爹的病咋样了?
半拉身子不能动,我妈在家伺候。
跑车挺辛苦的吧?
王铁锤叹了一口气说,为了给老爹看病,欠了一屁股的债,再辛苦也得跑呀。
现在钱是鹅(我)的命,命是鹅(我)的。说完嘿嘿地冷笑了一声。
老杨笑不出来,心里一阵泛酸。自从祁山上探出矿石后,就有大公司投资建矿,
镇上搞运输的一夜之间多了起来,各种汽车整天在沟里哼哼唧唧地颠来晃去,富了
不少人,镇上最有名的运输公司是尚长安的星火集团,一些小队和铁锤这样的散户
都要在星火交不薄的押金才能挂靠到它的名下,不然你就别想挣到钱,运输行当的
事儿杨洪多少知道点。
铁锤问,所里天天早上都训练?
杨洪不想说话,只哼了一声。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练?
你不懂,五十怎么啦,你们老板六十岁还娶个大姑娘做老婆哩,我们练练都不
行?
看老叔你说的,这哪跟哪呀。照你那样说八九十岁的老大爷,只要能出去打酱
油,就能干那事。
走你的路,屁话少说。
杨叔有烟吗?我都憋了半天了。
老杨边掏烟边说,你带我是为了烟呀。
有这意思,但不全是。
雨天里车多路窄,两三公里路走了十几分钟。下车时铁锤让老杨晚上到他家里
去一趟。
老杨有点疑惑,是你爹有啥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铁锤在老杨跟前卖关子。你就来吧,肯定是好事。
老杨犯难,说晚上所里可能有事,这几天搞基础工作,太忙了。
就一会儿时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还是去吧。
老杨想了想蹦出一个字,行!
铁锤轰了一脚油门走了。
在胡同口碰见梁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老远看着像杨叔,没敢喊。
啥事?
进屋慢慢说。
进到院子就听屋里有人说话,吃惯的嘴,跑顺的腿,决堤的水,都自由惯了,
能管住吗?
老杨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问梁顺于小毛怎么也在你家?
他听说我家有点事就跟过来了。
进屋后老杨看见于小毛正在点烟,眯缝着眼睛敞开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脯。
不在单位好好上班,跑这儿搬弄是非呀。
于小毛从凳子上跳下来说,屁大的事也让你来?
梁顺的爹梁五二从地上站起来哭丧着脸对老杨说,这可咋办呀,真要我老梁家
断后呀。说完,老脸上已经涕泪横流了。
老杨问,咋回事儿?
梁五二额头的纹路集合在一起说,儿媳妇跟人跑啦。
跑哪里啦?老杨问话的时候目光职业性地透视了一遍屋里所有的人,最后他把
点落到了梁顺身上。
梁顺眼里有些茫然无措地说,到市里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
老杨问,跟谁跑的?
于小毛说,王铁锤呗。
你胡说啥,我来时就坐王铁锤的车。
不信你问梁五二。
梁五二的头杵在地上说,丢死人了。
你是咋知道的?
上个星期几忘了,我一进门碰见他俩就在这屋的炕沿上,人咋能跟狗一样弄哩。
说完左左右右地抹眼泪,梁顺也站在旁边哭诉说,她早就跟王铁锤黏糊上了。
你们也别着急,这事儿我调查一下再说。老杨心里嘿嘿地冷笑了两声,心想铁
锤这小子还给我卖关子,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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