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了门杨洪感到雨比来的时候小了，梁顺撵出门送给杨洪一把伞，杨洪没客气
地接过伞说，明天给你送过来。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接通一听是余刚，余刚说这几
天让老哥费心了，我现在就接老太太到城里去。老杨说，行呀，去了别让老太太受
憋屈了，有时间陪老人家说说话。余刚说这你老哥放心，我雇了个保姆，小丫头嘴
可甜了，保证哄老太太高兴，老哥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时候打声招呼，钱是啥？纸
嘛花嘛，门我已经给你锁好了，你放心吧。说完又喊，你等等，老太太要说话。杨
洪在电话里听见老太太长长地叹口气说，杨子，你可别忘了大妈，大妈还有好多话
要给你说哩。就听电话里余刚在催，好啦，少说点，人家还忙着哩。老太太接着说，
大妈心里有点事，你有时间多操心操心你自个儿的事……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刚断线紧接着又响了，这回是副镇长尚万里，尚副镇长说你电话怎么老占线，上坝
村的村民在镇政府门口围着，人太多了，派出所来个民警维持一下秩序。杨洪想了
想说，有一人配合刑侦部门搞案子，牟国祝还在大沙沟，小陆在市里培训，景秀丽
在所里整理台账，我一会儿就到。
尚万里没好气地喊，我不管有人没人，你赶快过来。
去年秋里，县里对一些乡镇和部门的领导班子进行了一次大调整，祁山镇的副
镇长尚万里原以为会被调到县里哪个部门当个头头脑脑，结果头头脑脑没弄上，连
副镇长的角儿也险些丢了。尚万里在祁山镇已经干了十几年，有两次调整都是竹篮
打水一场空。究其原因，他自个儿心知肚明。由于心情不好，他对镇里的事很少过
问，五十岁的尚万里就等于在职养老了。
在镇政府门口不远的地方，杨洪看见路边停着一溜“三马子”（农用三轮车），
车上湿漉漉的。有几个村民挽着裤腿使劲挥舞着膀子大声嚷嚷，快到门口时尚万里
急忙迎上来说，老杨，把几个领头的抓起来，这也太狂了。杨洪对他小声地说，别
着急，冷静冷静再说，这么多人你让我抓谁呀。说话的空儿四五十人全围了上来，
情绪烦躁不安。
一年多了，这钱怎么还没个信儿？
农民吃饭就靠这点地，没地我们吃啥？人们对着老杨指手画脚，后面还有人推
推搡搡地叫骂，矛头一齐指向杨洪。
杨洪处在人们的包围圈中，他大声地喊，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咱农
民就是靠地吃饭，没地吃啥穿啥。这几年政府搞村村通工程，不就是为了建设咱新
农村嘛，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既然修路占了地，政府不会不管的……
在推搡发泄和谩骂中杨洪扯着嗓门解释了近一个小时，嗓子都喊冒烟了，想让
尚万里就近找点水喝，可找了半天连个鬼影儿都没有。一抬眼看见常有庆老大爷，
他推开了人群，径直走到常大爷跟前。
常大爷，先抽支烟。说完又给周围的人们散了一圈。
大爷啊，您可得给大伙把好关呀，我知道今天镇里的唐书记和李镇长到县里就
是给乡亲们跑这件事儿呢，有事儿咱多沟通多念叨，这样闹能解决问题吗？
常大爷一脸愁苦，一双泥泞的脚泡在雨水里，他无奈地说，土地是咱的命根子，
占地的时候说给现钱，可到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这个季节学生们要上学，村里有
几家困难户没钱交水电费，镇里停水停电，没电咱点油灯，可没水不行呀，小麦正
是灌浆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常大爷的眼里噙满泪水。
大爷，我也是从土堆里钻出来的农民儿子，我理解乡亲们的苦处，您老放心的
话，水电的事就交给我去办。
杨洪说话的时候失声了。
常大爷，看见您我就想起了我的爹妈。说完又给老人点烟，可双手抖着怎么也
点不着烟。
我们一来，就说我们这不好那不好，谁不想过个安稳日子呀。常大爷说。
这雨天里让老人家受罪了，乡亲们先回吧。杨洪定了定神说，这样闹是要犯法
的。
常大爷捋了捋胡子说，我们就听杨所长的，大伙儿甭闹啦，走吧，回家等信儿。
望着一个个远去的背影，杨洪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楚的滋味……转过身后他看见
了小燕子。
燕燕，你在这儿干啥？
小燕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杨叔叔整天这样累不累？
你说呢？杨洪抚摩着燕子的头问，来这儿干啥？
我妈让我叫您去吃饭哩。
吃饭？
您看这会儿都一点半了，您不饿呀？
让小燕子这么一问，老杨感到真饿了，肚子里咕咕直叫，想想这大半天水米没
打牙，能不饿吗。
我在外面凑合吃点，你回去吧。早年杨阳假期的时候常到燕子家吃饭，老杨隔
三差五地做做饭，杨阳一走，老杨就再没为吃啥动过心思，自己什么时候饿了，随
便对付一下。
不行，您不回我也不回去。小燕子撒娇地拉住老杨的胳膊不放。
好吧，我先打个电话。杨洪拨通了所里的电话说，国祝……你在所里盯着点，
我吃完饭就回去。
老杨拍拍小燕子的脑袋说，走吧，小天使。
雨不大，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是，这种平静之中
却隐藏着另一种不平静，杨洪有些莫名的发慌，心怦怦直跳。
燕燕，要不咱找个饭馆吃点算了。
小燕子不解地问，为什么？我妈的饺子都包好了。
老让你妈破费，叔叔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过意不去，是不好意思吧。小燕子嘻嘻地笑。
小燕子一句话把老杨说了个大红脸，他用手轻轻拧住燕子的脸蛋说，鬼丫头，
心里一天琢磨啥哩。
进门一看饺子已经下锅，锅里的水哗哗地翻着花，刘秋燕手里拿着汤勺，跷起
兰花指一边搅汤一边撮起嘴唇呼呼地吹着蒸汽。见老杨进门，刘秋燕喊，丫头，赶
紧给叔叔拿凳子，桌子上有沏好的茶水。
杨叔一来，看把我妈高兴的，都不知道让我干啥了。
刘秋燕一脸幸福地说，你个死丫头，快去干活。
看着眼前娘儿俩的忙乎劲儿，老杨的心里滋生出一股温暖。
一会儿的工夫，热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刘秋燕给杨洪调好了辣子酱放在他跟
前问，杨阳来电话没？
来了。
小燕子抢了一句问，杨阳哥电话里没问我？
老杨笑眯眯地说，问你看没看他给你的复习资料。
刘秋燕挖了一眼女儿说，你杨阳哥让你考公务员，资料也给你带来了，都二十
几的大姑娘了，考不上我看你咋见杨阳哥，吃完饭赶紧看书去。说完话她给老杨夹
了两个饺子问，饺子味道合不合口味？杨洪忙说，好吃好吃。说话的时候脑子和眼
神都有些乱……
刘秋燕满眼柔情地问，老杨你没事吧，脸色咋有些不对？
没事没事，可能是累的吧。
吃完饭上床上躺躺，看把你累成啥样了。
小燕子嗔怪地说，妈，您也不关心关心女儿呀。
少贫嘴，看书去。
……
这顿饭在小燕子娘儿俩的“唠叨”中吃得老杨满头大汗，以前也吃过饭，可从
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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