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上八点左右杨洪才回到家,一进门见王远像一棵枯朽的老树,看见杨洪就想
撑起细瘦的身板,可怎么也撑不起来。杨洪赶紧上前扶住说,你躺下别动。这时王
嫂跑进了门,她精神挺好,说话也大声大气。
在邻居家门口就看见你了,我给你做饭去。
杨洪说,我已经吃过了。
王远躺在床上,岁月将他身上的肉淘空,只剩下满是褶皱的皮。
杨洪问,今天感觉咋样?
唉!还那样,老天留给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王远的脸上扯出一丝笑说,有发
昨天来了电话,说房子马上就下来,等他收拾好了就来接我们。
这就好,这就好。杨洪拉住王远的手说,有发的媳妇我见过,是个好姑娘,您
俩的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王远一脸无奈地说,杨洪兄弟啊,我和你嫂子在这儿住了有一年了,这一年里
要是没你,我可能早就死了,难为你了,我们这心里……不好受啊……
王远干瘪的嘴唇剧烈地抖着说不出话来,王嫂在一边已经哭成个泪人了。
又有谁不老啊,您有王嫂精心地伺候着,这就够了。杨洪一手拉着一个人说,
一年里没有照顾好你们,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呀。
王嫂哽咽着说,当初在医院门口我俩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是你把我们接到
家里,这一年你风里来雨里去的又要上班还要替我们操心,我和有发他爹欠你的…
…只有来世报答你了。
王远抖了抖苍白的脸,压着声气说,兄弟啊,老哥给你今天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我跟你嫂子年轻的时候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自己心里想可能过不了一辈子,可通
过这一次的病啊!你老哥我是想通了,儿女们又能咋样?到最后贴心贴肺的还是自
己的老伴。这一年多来你也看着了,没有你嫂子……我……还能活着?兄弟啊,杨
阳他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孩子也大了,杨阳又那么懂事,你也……该想想自己
的事了……总不能就这样……啊……
杨洪截住王远的话,不说了……不说了,你俩也早点休息吧,有话咱明天再说
……行吧。说完控制住情绪出门懵懵懂懂地进到自己的屋里,坐在床上抑制不住地
长泪横流。在泪眼迷离中,他看到于惠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教案,风吹散了她的头
发,光洁的额头忽而闪现,忽而被头发遮住……
那时候派出所成立才一年,杨洪和牟国祝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一切都交
给当教师的妻子于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于惠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切,直到送
走两位老人。也就是那一年儿子杨阳考上了大学,儿子走了不到一个月,有天晚上
十点多,杨洪接到邻居的电话,说于惠突然倒在地上起不来了。杨洪跑回家一看,
见于惠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满脸是汗水,头发被汗贴在额头。杨洪一把抱住妻子
问,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于惠的嘴角无力地扯出一丝笑说,不碍事,心有些发慌,气也不够使,躺一会
儿就好了。
杨洪坚决地说,不行!上医院去。
于惠躺在丈夫的怀里捏住他的一个手指说,这是儿子上学时和你定的暗语……
一个手指是……一帆风顺……两个手指是优秀……三个手指是良好……我这会儿没
事……再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说话的时候她浑身抖个不停。
看着消瘦而又脸色苍白的妻子,杨洪的心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疼痛难忍。他
弯下腰坚定地说,来,我背你上医院!
于惠趴在杨洪的背上,两只胳膊抱住杨洪的脖子,心里一阵翻腾,泪水汹涌而
下,洇湿了杨洪的半个肩头……
杨阳他爸……记得你第一次背我吗?那时候我俩……还在谈恋爱。于惠上气不
接下气地说。
记得记得……那一次过河你不敢下水……
现在……两个老人都走了……杨阳也大了……我知足了,我这心里……就是放
心不下你……我知道你疼我爱我……这辈子我……
杨洪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憋住不出声,整个身子颤抖着说,于惠啊!不
要这样……你这样说我难受……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于惠……于惠!
就这样,于惠趴在丈夫宽宽的背上,满脸幸福地含泪而去……
杨洪的心一下被淘空了,粗重的喘息几乎震裂胸腔,揽着于惠的两条胳膊抖颤
得厉害,身体仿佛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坠去,他疯了一样冲着黑夜大声吼叫,于惠!
于惠——从那以后,为了驱逐内心的孤独和愧疚,杨洪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他要让
工作挤占所有的记忆空间……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就有人轻轻敲门。杨洪回过神来问,谁呀?
门外有人答应,我,王铁锤。
杨洪这才记起前几天说过的话,他打开了门说,来吧,忘上你家去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铁锤提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瓶酒和一些下酒菜。
你这是干啥?杨洪不耐烦地问。
上次我表弟来我家干的事你忘啦?
打架了呗。
我家老爷子一直挂在嘴上,非要谢谢你。王铁锤边收拾东西边说,你说去我家
的那天晚上我妈准备了饭菜,老爷子等你半晚上。
那点小事还用得着这样破费?杨洪接着说,正好有点事问你,老老实实给我回
答。
你不问我也要给你说一说哩。铁锤放好菜又倒了酒说,喝点酒能睡个好觉。
你跟康娅琴是怎么认识的?
来吧,先喝一口再说。
老杨摆摆手说,你自己喝吧。
铁锤就自己先喝了一口问,杨叔你知道梁顺的以前吗?
以前怎么啦?
他在星火干的时候跟尚长安小老婆的事。
这事我知道,发生在市里。
那康娅琴以前是干啥的你了解吗?
杨洪摇了摇头问,你知道?
她以前在市里当坐台小姐。铁锤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我不想提这件事,梁顺也
是前一段时间在市里打工我带他去歌厅认识的康娅琴,当初他俩好上时我劝过梁顺,
可他就是不听劝。
不管怎么样,人家已经结婚了,你还……
不是我去找她,而是她来找的我。铁锤忐忑不安地说,她给我说本来想结婚后
好好过日子,可梁顺不是人,每次都折磨得她受不了,我看过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伤得不轻啊。
看梁顺样子不像打人的人呀,你说的都是实话?
哎呀杨叔!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说假话呀。铁锤又喝一口酒说,别看他嘴里不说,
心里可有事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清楚得很。
照你这样说梁顺心理有问题?
康娅琴走了以后我去劝梁顺,你没见梁顺那样子,恨不得把我吃了……
你怎么不早说?
铁锤一脸恐慌地说,其实我压根儿就不想说,现在不说不行了。梁顺恨我,他
爹梁五二也恨我,我现在不说死了还不知道是咋死的。
杨洪故意问,怕了?
铁锤勉强而无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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