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晚是周末,疗养院礼堂里举行舞会。宗浩不会跳舞,但还是被方晴拉着去了。
宗浩勉强地随方晴走了一支慢三步,就坐在边上的椅子上休息了。这时过来一位男
士请方晴跳舞,方晴就和他下去跳了。方晴舞姿优美,和她在水里笨手笨脚的样子
判若两人,轻盈得像一只蜻蜓。宗浩看了一会儿就走回房间去了。
晚上电视里不转播奥运会比赛,宗浩闷闷地坐在椅子上无聊地调换着台。无意
间一个栏目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像是某省的法制频道,在讲一个银行职员贪污公款
在逃两年后被抓获的案例。宗浩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女主持人涂着浓重口红的嘴唇
在他的黑眼仁儿里一张一合的。
“你怎么先走了。”方晴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也不知道,方晴脸上渗着一层细汗。
“我也不会跳舞,坐在那里就像个白痴……”
“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在看什么?”
“奥运会专辑。”他已经调换了台。
方晴走过来挨着他的肩膀坐了下来,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水味儿,不过
却让他感到不舒服。
“你和那个家伙跳得像飞了起来……”
方晴怔怔地看着他。
宗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一下变得这么糟糕,躺下后他是和方晴分开睡的。
他久久没睡着,黑黑的夜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又溜进了他的脑子里,是刚才那个涂
着浓重口红的女主持人,她的嘴在黑暗中一张一合的……主任告诉他下半年总行要
来分理处稽核账目,这不过是每年例行的稽核。可是他当时还傻傻地这样问了一句,
为什么总行要来人稽核?主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纷乱的思绪被一双温柔的手悄悄移过来抚摸平了,她也没睡,他们搂在一起,
直到身体透支大汗淋漓地睡去……
小镇上的日子依旧。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他们还会在小镇待下去。小
镇的宁静,小镇的惬意,让宗浩感到这次旅行生活比预想的要好。那天下午他和方
晴像往常一样从黑岩池游泳回来,从镇上走过时,刚刚走到街中心有一个人在人群
里叫住了他:“宗浩,宗浩,真的是你么?”宗浩回过头去,看见一个人影在微笑
地望着他。这个喊出他名字的人虽然有一丝面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不等他想起
他是谁来,他又问了一句:“你也是来旅游的吗?”他还有意无意地向宗浩身边的
方晴点了一下头。宗浩“唔唔”了两声赶紧走了。刚好有一辆农用汽车开过,卷起
的尘土把他和那人的身影都遮住了。走过去时,宗浩才发觉他的脑门已沁出了汗。
回到住处,宗浩还在想着这个人是谁。慢慢地想起来了,这个人可能是他以前
结识的一个朋友,因为好多年不来往了才让他忘记了他的名字。这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禾禾的病,他这些年不参加朋友的应酬活动,自然就疏远了。而禾禾,他突然
想到这个人既然是他早期的一个朋友,会不会也认识禾禾?或许还参加过他们的婚
礼?那他一定会认出下午依偎在他身边的女人不是禾禾,这样一想他又惊出了一身
冷汗。在朋友圈子里谁都知道宗浩是不会离婚的。
想到这里时,宗浩在睡下前跟方晴说:“我们明天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要待到奥运会结束以后吗?”
宗浩没有说为什么,宗浩在吃过晚饭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禾禾妹妹接的,
他走时让穗穗到家里来陪伴她姐姐,穗穗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显得十分高兴,问他现
在在哪里?一切还好吧?他说还好。他问禾禾妹妹单位里有没有人往家里打过电话
问他去了哪里?
穗穗说没有。
他搁下电话后才稍稍放了心。
当初,他跟主任请假说要到外地休假一段时间,主任并没有问他到哪里去。他
们分理处每年都有一个疗养指标,以前他都让给别人去了。主任只是不经意地问了
他一句:“带着禾禾一起去吗?”他脸红了,回避着主任的目光,近来他越来越害
怕与主任的目光接触。
宗浩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经手的成捆钞票动心。尽管报纸媒体上越来越
多报道金融系统内部犯罪的消息,可宗浩向来对这些报道是不屑一顾的。贪欲是一
个银行职员的最大天敌。可宗浩没想到人除了贪欲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会让他
欲罢不能。
禾禾的病再次发作让她奄奄一息了。医生告诉宗浩必须给她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钱?
八万。
宗浩像所有那些拮据的病人家属一样,这时候流露出的是一种无奈。
当宗浩把钱拿来时,还听到一个小护士在背后议论:不愧是在银行工作的……
宗浩的脸迅速地红了。没有谁会把这句玩笑话当真,只有一个人有些疑虑地默默望
着他,那就是方晴。
打完电话回到房间,方晴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禾禾有什么事吗?”
宗浩摇摇头,我们往北走到大兴安岭林区去,这个季节到那里去也一定很好玩。
方晴脸上的一丝疑云很快消散了,她开始往背包里收拾东西。
次日上午他们离开疗养院时,在院子里又碰见了那个黑小伙。他问他们要走吗?
宗浩点点头。
可惜下午有一场中国男篮赛你们看不上了,祝你们好运。
又坐汽车到了北安车站,看到火车是下午三点的,他们就先买好了车票,出来
在站前一排灰旧的饭馆棚子前找了一家饭馆吃点饭。
老板娘站在门口,嘴里吐着瓜子皮。透过窗子看见模模糊糊的屋内有一台小彩
电。他们问在她这里吃饭,可以看电视吗?
没问题。老板娘很痛快地笑了。
进去后才发现这间前脸屋子后面还连着旅店,中间挡着一道布帘。
在宗浩看电视时,老板娘不时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已过了招客的饭时),还
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去什么地方?”“新林。”方晴答。“他是你男人?”老板
娘看了宗浩一眼又看了方晴一眼。方晴模糊地点点头。他可真是个球迷,并没有注
意老板娘和方晴的对答。
这场球中国男篮到底输了,宗浩早上出来就有预感,他有点眼睛发呆地看着直
播画面消失。直到方晴提醒他一句“我们该走了”,宗浩才慌慌张张起身。走不了
再回来呀。身后传出一声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姑娘的声音。刚才她一直站在挡帘旁望
着他?
穿过杂乱的小站前广场,检票口上已空空荡荡了,两人拎着包就往铁栅栏门内
闯。“票,票!”检票员拦住了他们,方晴匆忙找起票来。可是没等找出票来,那
列往北去的列车已经开动了,他俩不顾一切跑到月台上,尾车已经开过去。一个列
车员和一个警察追过来,警察拦住了方晴在问着什么,宗浩回头见了突然紧张起来,
那个列车员朝他这边走过来:“你们到哪里去?”
“C 城。”宗浩指了指停在第二道上方向往南的列车。
那怎么还不上车,马上要开了。
宗浩听了就越过铁轨向那列车厢跑去。那边的方晴见了先是很诧异,而后明白
过来什么,停止了找票。向宗浩一指,那个警察回头看了看就放过了她,她穿过铁
轨向车厢跑去了。警察走开了。
坐到车厢里,宗浩突然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他们补了到C 城的火车票。车厢里
人太多。方晴没有再问他什么,有些疲倦地把头倚在靠背椅子上。
宗浩习惯性地把提包放在靠窗口的椅子上,身子靠在上面。
过了两站地后,列车长和乘警过来验票了,宗浩下意识地往窗口靠了靠……他
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过去了。
这些日子来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从宗浩脑子里闪过。眼前这个女子曾像妻子一
样照顾了他。如果不是碰见了那个“熟人”(宗浩到现在还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他们本来还可以在小镇上再住上些日子,一起出去游泳,一起待在房间里看电视…
…多么惬意的时光啊。
车厢里的人还在议论着奥运会中国代表团得了多少块金牌。二十八块吗?是个
很吉祥的数字,预示着中国申办二○○八年奥运会一定会取得成功,你说是吧伙计。
坐在宗浩对面的一个大胡子男子问他。他在茶几上与对面一个人瓶对瓶地在喝着啤
酒。上次申奥失败还让国人记忆犹新。接着旁边又有人问他中国男篮这场比赛看没
看,结果怎么样?
宗浩一下子清晰地想起了上车前离开的那家小饭馆,桌子上到处落满了苍蝇,
一大堆没有涮净的盘子浸泡在洗手池子里,穿着脏兮兮的白罩巾的女服务员倚在门
框上剪指甲,还有那个像巫婆一样的老板娘。她们好像都知道他俩赶不上去新林的
车的,他俩还会回到店里的。还有月台上盘问方晴的警察。事情正是在这样一瞬间
让宗浩改变了主意。
“输啦。”宗浩一下子心情沮丧起来。
这次奥运会他对男篮抱有很大的希望。
“人得经得起失败……”又是对面那个大胡子,他像在安慰他。这话听起来有
些耳熟,他的目光与方晴对视了一下,方晴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外面阳光灿烂得有
些透明。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个站前小店让他甩在了脑后。
这是一趟夜行列车,到达C 城是清晨六点四十分。晨雾中,站在安全白线上的
服务员和旅客好像都没有睡醒。宗浩和方晴从检票口走出来,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
站在了外面。
“再见……吧。”宗浩说了一句。
方晴迅速地吻了一下宗浩的腮,然后钻进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身边的出租车里,
出租车无声地开走了。
宗浩摸了摸腮部,而后他返身向候车室的一间屋子里走去,那是公安执勤室。
两个警察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正在转播奥运会的一场足球半决赛。
“出去,这不是问事处!”
“……我要自首。”
“什么?你说什么?”关上的门里传来两个警察同时的惊问。
这个男人毕恭毕敬地双手垂立在门口。屋里的两个警察刚才因为看足球没有到
月台上去,差点漏掉了这个犯罪嫌疑人,不,不——他是犯罪嫌疑人吗?这该死的
狗日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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