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年很少有人知道林琳其实只是林庆国的侄女,因为她从小得林庆国夫妇宠爱,
比较任性。她与堂姐林玮一直关系很好,蔡波跟林玮结婚后,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
林琳跟施雄杰谈恋爱,蔡波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认为施人品不好,但是林琳最终还
是嫁了施。后来两人闹离婚,林琳带儿子离家,住到蔡波这边来,当时蔡波打过施
雄杰一个耳光,是出于义愤,他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失去理智,跟林琳一起陷了进去。
两人关系原本特殊,偷偷好上后越陷越深,彼此都意识到麻烦大了,有很强的负罪
感,觉得无法面对家人,却难以自拔,为此都很不好受,特别是蔡波。
他曾经一再设法悄悄了断,但是林琳因为对施雄杰彻底绝望,感情上陷得比他
更深,无法接受分手,因此变得越来越神经质。蔡波告诉她不想维持这种关系,不
愿继续伤害她们姐妹俩,林琳却怀疑他是另有新欢,找借口要把她甩了。当时江英
在区政府办,把她弟弟一辆私家车的钥匙提供给蔡波,让区长需要时用用,林琳发
现了,又听说江英已离婚,便疑神疑鬼,怀疑蔡波跟江英有染,两人因此屡屡吵闹。
直到迎宾山庄旅行袋失窃案发,蔡波提拔受挫后,他终于痛下决心,决意到此为止,
从此一刀两断。那以后林琳痛不欲生,一再试图重新开始,他不为所动,坚决拒绝。
有一天林琳又给他打电话,一反常态,不吵不闹,让他觉得异样。林琳说她想通了,
认命了,从此不会再烦蔡波。她让蔡波提防施雄杰,施的手里有她写给蔡波没寄出
的一封信,她不知道他会拿它干什么,只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让大家大祸临头。感到
对不起姐夫,还有姐姐。两天后她给蔡波寄来一封信,信纸上没头没脑,只写着一
行字:“姐夫对不起,我快疯了。求你照顾小辉。”小辉是她和施雄杰的儿子。当
时蔡波以为她又在玩什么花样,不想几天后传来消息,她被发现自杀于市郊水库。
这行字是她留下的最后遗言。
林琳死后蔡波几乎崩溃,他竭力显得一切如常,心里却是极度懊恼痛惜,觉得
自己铸下大错,这才发现什么是他最重要最不能放弃的。如果事情重新再来,他一
定会另做选择,宁可不要现有的一切,名声地位家庭,都不算什么,只要林琳活着。
这是蔡波对往日事件的自我描述。所谓家丑不外扬,其中一些内情蔡波没跟任
何人提起过,但是他告诉了叶家福,希望能得到叶家福的理解,不希望叶家福一直
因为这件事跟他过不去。他知道叶家福对林庆国怀有很深情感,为了林庆国和他的
两个女儿而迁怒于蔡波,蔡波能够理解。但是叶家福苛责到这种程度也太过头了。
叶家福说:“我就是这种人。咱们还是公事公办。”
他不接受蔡波示好。叶家福自认生性狭隘,不像赵荣昌大领导有大气,看人看
事大处着眼。有些事赵荣昌能够容忍,他叶家福感情上确实无法容忍,不能接受,
人心各有尺度。但是无论如何他会听赵荣昌的,服从赵书记心目中的大局。对他来
说蔡助理或者蔡副市长都一回事,反正彼此清楚,公事公办。
那一段时间事情很多,叶家福与蔡波时有见面。蔡波脚伤尚未痊愈,走起路依
然一蹿一蹿的,如叶家福所讽“跳啊跳啊”,但是已经不用拐杖。通常他们在蔡波
的绕城高速指挥部见面,由于项目正在突击,蔡波自嘲已成“工头”,一直住在工
地上,只有那边才找得到他。每次见到叶家福,蔡波总问:“又来了?”他的意思
不是说叶家福又来了,是打听举报信又来了吗?此时他屡屡遭受袭击。
所谓树大招风,树欲静而风不止,蔡波一向比较张扬,做的事多,留下的麻烦
也多,在可望上升之际,难免要让人家讨一点回去,没有举报信反倒奇怪。由于不
断遭遇狙击,蔡助理这一轮“跳啊跳啊”十分吃力,起起落落,好几次似乎差不多
了,听说上边已经准备作出最后决定,末了忽然又拖延下来,原因总是又有某个举
报。时间一天天过去,渐渐就临近了年关,新一届市“两会”的预定时间逐日靠近。
年前,有一个晚间,郭启明郭老板给叶家福打来一个电话请安问好。他建议叶
家福不要只听上边大领导的指示,还应当认真听取下边小老百姓意见,顺从民意。
“郭老板有意见?”
他笑,说包工头再大也不是官,所以是民意。
他打听明年初本市“两会”能否如期召开,说老百姓们很关心这次“两会”,
因为时候一到,叶副书记就不是叶副书记,该是叶副市长了。
叶家福冷笑,问郭老板现在在哪里,干什么?这一问就明白了,果然如他所料,
在酒桌上。郭启明告诉叶家福自己请市里招标办的几个朋友吃饭,大家神聊,提到
了叶副书记,个个夸奖,都说是好人清官,上这种官,干部群众没意见,包工头也
没意见。所以他借着酒兴,打个电话向叶领导表白忠心。
“咱们打算一起努力,把叶副书记做成叶副市长。”他嚷嚷,“没有问题,做
得成的,只要叶副书记同意,发一句话。”
叶家福说郭老板喝多了,不必讲那么大的事,他只关心自己家乡坑垅公路的土
方。郭启明在电话那边拍胸脯,表示绝对没有问题。他说人代会前配合蔡助理树形
象搞突击,接下来就要全力以赴配合叶副书记家乡修公路,保证不耽误乡民热闹。
要是叶副书记同意让大家做成叶副市长,他就不管蔡助理了,今晚亲自运钩机进山
帮叶副书记挖土方。
叶家福把电话挂了,不跟他胡扯。
这个郭启明不是一般人物,口口声声自称包工头,实际上大有来历。
几年前,本市曾有一位强势官员叫郭启东,时为副市长。郭启明是这位郭副市
长的亲弟弟,当年曾是警察,在市区一派出所当副所长。郭家兄弟有一位密友叫郭
金城,是本市餐饮娱乐业的头号老板,暗中涉黑,染指黑社会团伙。三位郭氏是同
宗,都是市郊道林区前埔镇人。前埔位于城乡结合地带,是个大镇,可称人杰地灵,
出了不少人物,于本地政商两界很有影响,被笑称“前埔帮”,三郭都是其中好汉。
当年郭启明不安于当警察,对经商兴趣浓厚,先是利用职权,为一些企业主提供方
便和保护,自己混干股拿佣金,后经其长兄郭启东赞同,索性停薪留职,下海办企
业。当时郭启东手握重权,却明白大权之中有大利也有大风险,让弟弟从商可能比
跟他从政为好。事后证明郭副市长很有远见。郭启明有他罩着,又有郭金城的资助,
亦官亦商,做什么都顺,迅速致富。郭启明的商务活动也为其兄郭启东提供特殊服
务,一些相关人士求郭副市长办事,大笔贿款礼金通过郭启明这条渠道流通,以生
意往来为表象。两兄弟一政一商,相得益彰。
有一年春天,市区发生一起凶杀案,破案中发现是黑社会杀人,当时恰逢上下
狠抓打黑除恶,案件惊动上级,被省公安厅挂牌督办。办到末了,市区的黑社会老
大郭金城被依法处死,其保护人郭启东落马丢官,判刑十五年,同时落马受刑的官
员还有十余个,绝大部分是前埔镇人。该案成了当年省里第一大案,其案能办下去
的一个重要因素,是时任市长的赵荣昌态度坚决,主张一查到底。郭启明当时也跟
其兄一起涉案被查,这人很敏感,案发前一年就已退出公职,他在从警经历中积累
了许多侦查与反侦查经验,特别不好对付,案发后他的案子取证困难,屡经反复,
最终免予刑事追究。
恢复自由后,郭启明曾有一段时间销声匿迹。待案件影响稍过才又重现商场。
郭启明的长兄郭启东虽入狱,盘根错节留有许多旧关系,于暗中发挥影响,郭金城
虽被处死,其亲友仍拥有一定经济实力,被打掉的黑社会团伙残存人员也还潜藏着,
郭启明左右逢源,经营这些资源,加上自己在本市政商两界早有的基础,于前埔人
特定的地理人际纠葛中很快又崭露头角,渐渐成为本市工程施工方面一个举足轻重
的老板,同时也是本地前埔人物中的一个要角。
早在郭当派出所长时,叶家福就与他相识,互相之间有些了解,却没有打过什
么交道,直到近来才因为家乡修路有了些联系。小小山村,修条路是大事,一有风
吹草动,乡亲的电话就打到叶家福这里,叶家福自然要找郭启明。郭老板做的工程
多,坑垅公路可能是他手中最小的一个项目,由于有叶家福这个因素,郭老板不敢
太小视。这人挺有心,借这个项目跟叶家福拉扯,东说西侃,真真假假,胡说八道。
叶家福注意到,近些日子里郭启明对将于明年初召开的市“两会”有一种超乎寻常
的关注。这人关心的当然不是市长的人代会工作报告有多少字,他注意的是谁上谁
下,显然,该老板对地方政务兴趣浓厚,也有渠道四处打听消息。他的热心颇让叶
家福警惕。
其后有了一个意外发现,从施雄杰那里牵扯到这位郭老板。
那段时间施雄杰案没有进展,却显出诡异。警察在排查中得知小包工头章春木
与施雄杰因住宅装修曾有纠纷,决定接触一下本人,一找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不
在家里,不知去了哪里,手机也联络不上。一天前还有人看到他在路边大排档喝啤
酒,一天后忽然就消失不见,人间蒸发,于是嫌疑大增。没事干吗要跑?难道作案
的就是他?
这人跑得很蹊跷。施雄杰被打后住在医院里,警察来来去去了解案情,章春木
悠然自得地在他居所小区里外活动,没有显出任何异常。警察刚打算找他,他就突
然消失,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不是有谁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警察在注意他?
这就更奇怪了。此前警察只向施雄杰询问过与章春木的经济纠纷情况,那一天施雄
杰求见叶家福时,叶家福也问过几句。除了施雄杰,没有任何人知道警方在注意这
个章春木。章春木失踪后,办案人员在电信部门查到其手机通话记录,在一个可疑
时段里,一个怀疑为通风报信的电话竟然发自医院施雄杰的病房。施雄杰是伤害案
的受害者,他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有权打任何电话。但是就情理而言,如果章春
木因为两人的装修纠纷而实施报复,对施痛打挑脚筋,施本人心中应当会有点数,
怎么可能去为章通风报信?
叶家福说:“注意他。这个施雄杰有任何可能性。”
章春木的消失当然也可能另有缘故,与施雄杰无关。在掌握进一步情况之前,
警方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内紧外松,守株待兔。类似的人物往往是一看风声不对就
跑,待风声平息又从某个旮旯里冒出来。根据警方材料,章春木前些年曾卷入一起
偷渡案件,与被通缉的若干“蛇头”有瓜葛,因此也担心他一眨眼跑到西半球南半
球或者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去。
事情拖了下来,至施雄杰出院未有突破。施雄杰出院后继续在家休养,被挑断
的脚筋无法恢复功能,只能一拐一瘸行走。他一如既往地辱骂办案警察是饭桶,忙
活这么长时间,没捕到一根鸟毛,让凶手始终逍遥法外。但是他也一如既往地不提
供任何有价值的帮助。他自己并没有老老实实在家养伤,三天两头往省城那边跑,
当地有家私立医院,据说能治他的脚筋,每隔一些日子他就要去一下。出于安全的
考虑,警察建议他倘有外出,最好能提前通个气。他很恼火,称自己不是犯人,是
现任处级干部,享有自由和隐私权。有时他会把外出情况告诉警察,有时一声不吭
就跑得无影无踪。
警察悄悄了解情况,意外发现施雄杰到省城不仅仅是看病,他似乎还去那里见
什么人,鼓捣一些什么。有人告诉警察,怀疑与施案有关的章春木眼下就藏匿于省
城。警方因此备加怀疑。
在深入排查中,警察发现了两个相关人物:一个是康良才,为道林区迎宾山庄
的总经理。章春木与康相识,当年康家的住宅是他装修的,康还把迎宾山庄一些活
交给他做。另外一个人不是别个,却是郭启明郭老板。原来章春木跟郭启明有关系,
相当深,也相当隐蔽,一般人不清楚。早在当警察时,郭启明就与章春木相识,据
说当时章是他的线人。郭下海经商后也罩着章,章从他那里要工程,也为他办事。
施雄杰原本不认识章春木,他装修房子找的是郭启明,是郭把事情交给章春木做的。
叶家福顿时警觉。康良才总经理掌管的迎宾山庄恰恰是早先考核组旅行袋失窃
怪案的案发地点,郭启明郭老板则不仅仅是前派出所副所长、现包工头、民营企业
主、社会事务活跃分子、消息灵通人士,他还大有背景。这个人的兴趣不止于经商,
他对当年自己的涉案以及兄长郭启明的落马始终耿耿于怀。据传他曾经在酒桌上以
所谓“测字”方式发表他的地方政治见解,他说赵荣昌书记是强势领导,有来头,
气魄大,下手重,但是立脚并不牢靠。看赵荣昌的名字就明白,赵荣昌三字中的第
一和第三个,即赵、昌两字写来字相平稳,看来难以撼动,但是中间那个“荣”字
有破绽,下边是个“木”,木有三条腿,砍掉一条就站不稳,会整个儿倒掉。
郭启明如此拆字,科学上自然毫无道理,要是让测字界的算命先生来评判,肯
定也属漏洞百出。郭启明其实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愿望。他对赵荣昌有恨,因
为赵荣昌力主坚决打击,让郭金城郭启东一死一关,他郭老板本人也吃官司。他希
望赵荣昌垮台,整个儿倒掉,但是人家难以撼动,这就指望找到足以把赵荣昌拖倒
的薄弱环节,砍他一条腿,让他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如果真有那么一条腿,那就是蔡波了。因为种种原因,蔡波这条腿有些破损,
显得比较脆,不那么结实。蔡波是林庆国女婿,林庆国也是前埔人,查处两郭案时,
蔡波在道林区任职,并没有直接参与打击两郭。但他是赵荣昌的同学兼爱将,受到
赵荣昌器重,对赵荣昌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为之效劳,从不为前埔人说话,从不顾
及前埔人的利益,所以当砍。如果蔡波被砍倒,重用他的赵荣昌必然要承担用人失
察之责,如果追究其结党营私,在本市恐怕就很难再待下去。
情况是否这样?目前只是推测,这一推测是否有价值还待进一步掌握证据。叶
家福却觉得不能大意,他特地跟蔡波约了时间,前往绕城高速工地指挥部交换情况,
属公事公办。
那天他俩没谈成事,只讲一个开头,忽然有电话找叶家福,是组织部的电话,
通知他立刻到市宾馆五号楼,有重要事情。
蔡波说:“现在叶副书记贵人事忙。咱们只好另找时间。”
叶家福起身要走,蔡波忽然问了一句:“有好事吧?”
叶家福问蔡波哪里知道是好事,也许是牵涉某重要领导的大案要案,好事吗。
蔡波笑笑,说自己不问那个,打听的是叶家福的男女关系。最近怎么样了?是否有
新进展?没进展可就不对了。前些天偶然见到常志文,他不失时机,抓住机会把她
狠训一通,训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说人家什么呢?”不由叶家福不关注。
“训她是瞎子,不识真金。”
叶家福顿时生气:“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笑:“你也一样,比她还瞎。”
这使叶家福想起那天与常志文在医院见面的情形。事后叶家福挺意外,常志文
曾说她感到很没意思,那以后他们就不再来往。现在她好像有些回心转意,难道是
发现叶家福还有些意思?叶家福纳闷不已。现在明白了,原来是蔡波骂了人家。
叶家福当即表态:“蔡助理恐怕搞错了,这件事麻烦你不要管。”
蔡波不予回应。他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人心有谱,每个人心里的谱能一样吗?”
叶家福说尽管人心各有尺度,有一些东西应当是普遍认同的,比如什么是好,
什么是坏。这个问题以后可以继续探讨。
他匆匆动身走人,赶到指定地点。到地方后他吃惊不已:省里来的两位处长要
见他,不是上回那两位,是另两位陌生者。这回不是了解蔡波同志有何劣迹,问的
是叶家福自己。工作生活家庭,一一问及。
他们要叶家福写一个东西,叫做“个人小结”,要有个人情况、工作和廉政情
况,等等。简要一点,条理化一些。请尽快交稿。
叶家福离开那个房间,市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恰好在外边,他把该领导一抓,
拉到一旁问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说:“怎么会不知道?考核嘛。”
原来省里到这里补充考核了三个人,其中两位是党外人士,外加一个叶家福。
叶家福大感意外,怎么会呢!
“蔡波呢?他什么情况?”叶家福追问。
该领导不清楚,哪怕清楚也不能说。他只在私下里交待叶家福要认真写好处长
要的材料,这个东西很重要。一些有经验的人很会写,拿出来的东西很完整,充分
表现政绩,突出个人素质,让谁看了都觉得此人该用。那种个人小结差不多就是一
份完整的个人考核材料,可以让考核人员直接引用到他们报送领导的材料里。他再
次交待叶家福抓紧时间,这一次很急,“两会”时间快到了,还有不少程序要过。
叶家福满心疑惑,匆匆离开宾馆。上车后他立刻给赵荣昌打电话,想了解一下
其中究竟。电话没通他就挂断了,因为想起来了,赵荣昌带一个招商团到香港,为
时一周,这才过去三天。
有一个电话抢在这一刻挤了进来。
是郭启明。郭老板再次展现其顺风耳的极高水准,叶家福刚走出两位处长的谈
话室,他的贺电就追着赶到。他在电话里大笑,说自己早就跟叶副书记说过,“两
会”一开,叶副书记就变叶副市长了。看看,这不是已经来了?
叶家福道:“咱们不说没影的事。”
郭启明称自己的消息可靠。现在看叶副书记了。蔡助理已经没戏,事情太多。
上边只好另找人补上。
“是谁给你乱讲这些的?”
郭启明笑,让叶家福到机关告示栏去瞧瞧,那儿已经出来了。
他是故意混淆情况。机关告示栏那里肯定是省里考核组出的考核对象公示,那
是必须程序,内容很公开很简略,不会涉及其他人例如蔡波怎么啦。
叶家福把电话一关,不跟郭启明多话。
他回到政法委办公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思索。下班前办公室的门被咚
咚敲响,有人到访,竟是蔡助理。
下午在工地上,他们的事情没有谈完。但是蔡波追到这里与那件事无关,他是
来提供指导的。他已经知道叶家福被组织部叫去干什么,他问叶家福个人材料弄好
否?交了吗?需要的话可以跟他探讨,他写过的类似材料叠起来可以出一本书了。
叶家福没回答。反问蔡波有什么想法?蔡波长叹一声。他也是一听到消息立刻
打电话找赵荣昌,这才想起书记不在。他不知道赵荣昌是怎么考虑的,真是外边传
的那样吗?当然,他也很明白,要是他不行,补谁都不如叶家福合适。
“情况很快就明朗了,不必急。”叶家福说。
蔡波说事到如今还急什么?听天由命。热热闹闹,几番起落,如果结局是这样,
白忙一场,想来当然也会很不爽,很不服气,感觉很没意思。
叶家福一声不吭,把桌上的一个信封拿给蔡波,请蔡助理审阅。信封里装着叶
家福提交考核组的个人材料。蔡波翻了两页,惊讶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叶家福没有费心为自己创作一份可供考核材料引用的个人小结。他把自己去年
的年终小结交上去,再附一份个人简历,都是现成的东西。
叶家福认为这样就可以了。不要管外边传些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待赵书记回
来就清楚了。提拔当然是好事,但是他很清醒,不存奢望,自知现在绝无可能。他
说过蔡波不合适,他认为自己也不合适,特别不愿也不会去做蔡波的替补。需要的
话让他们找别人吧。等赵书记回来,他会立刻向赵表明态度。
蔡波把材料丢在桌上,起身离去。
三天后尘埃落定:经研究决定,蔡波被提名为本市副市长候选人。隔天,蔡波
的拟任职公示与同批研究的全省二十多位提拔人选公示一起上了报纸。
在大家包括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没戏了之际,蔡波以如此戏剧性方式跨出了关键
一步。在虚惊一场、经历一次异常失落之后,忽然喜从天降,蔡波给叶家福打来电
话,自嘲几乎心脏病发作,当场报废。这种惊喜可不敢再来了。
叶家福立刻警告:“世事纷繁,那些事不会就没有了。”
就在这一天,赵荣昌回到市里。这时才知道,在带队出访前,他已经把可以安
排的都安排妥当了。既安排了蔡波,也安排了叶家福。曾经有一个晚间,赵荣昌特
意看望自己的老同学,顺着一架竹梯爬到一座旧楼的天台去看星星,他对叶家福提
到即将召开的“两会”,说可能要让叶承担一些责任。当时叶家福没有多问,现在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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