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情果然出在人代会上,在大会的最后一天,那天的主要议程是大会选举。
本次人代会议程安排了五天,叶家福是人大代表,又有职责在身,五天里不清
闲,一边参加会议,一边还得密切注视会场内外,提防各类突发事件。出事当天清
晨他早早赶到会场,查看各安全保卫细节,未发现有何疏漏。在代表用餐餐厅匆匆
吃过早饭后,叶家福从宾馆大堂下走过,原打算出大门即前往会场,却在出门那一
刻停下脚步。
大堂上有两个人,从胸前工作牌看,是两位人大代表。叶家福饭吃得快,这两
人比他更快,大多数代表还在餐厅里用餐,他们已经回到房间,拿着他们的会议文
件袋走出来,如叶家福一样准备上会场去。叶家福发觉这两个人的动作很一致,表
情都有些异样:他们一人拿着一份红色烫金请柬,站在大门边欣赏,神色古怪。
叶家福非常敏感,立时感觉有问题。他走了过去。
“有事吗?”他问。
其中一位代表认得叶家福,立刻把手中请柬塞给他:“这是什么呀。”
真是很奇怪。两位代表手中各持一份请柬,是用普通信封邮寄过来的,信封里
没装其他东西,就是这份印制精美、有如恭请出席婚宴的红色烫金请柬。打开请柬,
里边没有某先生某小姐某月某日设宴某处之类的文字,却印着一封信,用的是非常
小的字号,密密麻麻印满请柬内页对折两面,没头没脑,不起标题。请柬是寄给某
人大代表的,内文信的内容却与该代表风马牛不相及。这封信不是别个,就是施雄
杰收藏多时企图高价出售终被章春木抢走的那个东西,由林琳写给蔡波,包含有他
们婚外情的回顾描述以及对蔡绝情绝义的谴责。
叶家福意识到出事了。有人假冒请柬,私信公开,以此发难。叶家福看了看信
封,请柬是寄到市宾馆的,写明收信人为市人代会道林区代表团某某代表。叶家福
心知不好。
他和颜悦色,伸手向另一位代表要请柬,拿过来看看,与这一份一模一样。他
说这封信有些问题,需要查核,他要先留下来。两位代表点头,没表示异议。叶家
福跟他们握手告辞,掉头到了总台,让总台通知宾馆总经理火速赶到。他直接在总
台调兵遣将,紧急处置。几分钟后宾馆服务员和大会相关工作人员汇集,叶家福以
政法委领导身份,直接安排,让服务员与工作人员一起进入每位人大代表房间,以
最快的速度,趁着大部分人大代表还在用餐、尚未回到房间之机,把已由服务员分
发到各房间的类似请柬全部收回。
十几分钟后行动结束,回收同类伪请柬四百余份。整个行动迅速准确,时间恰
好合适,有十数位用餐麻利的人大代表较早回房,看到了该邮件,其他人茫然不觉。
叶家福下令将所有回收的伪请柬转交公安部门暂存。
上午大会之前,叶家福向赵荣昌紧急汇报。赵荣昌问:“全部控制了吗?”
“绝大部分。”叶家福报告,“政协大会那边也查了,没有发现类似信件。”
赵荣昌点头:“是看准了,冲着今天选举来的。”
赵荣昌询问东西怎么会分发到代表房间里。叶家福说,代表的信息无须收集,
报纸上有,会前报纸依例公布全体市人大代表和代表团编组名单,掌握一份报纸,
名单就都有了。只要知道代表团入住的宾馆,填上宾馆和所属代表团以及代表名字,
贴上足够邮资,信就能如期寄达。会议期间,宾馆强化服务,要求在第一时间,依
据编组和代表住宿具体安排表,把人大代表的信件、报纸分送各个人的房间,此间
邮递员每天送信送报一次,都在清晨,寄伪请柬的人看准了这个时机。他们时间掌
握得恰好,如果早一天寄达,大会方面发现情况,会紧急做工作消除影响,放在今
天寄达,反应时间已经没有了。如果他们得逞,人大代表们在看完伪请柬内容之后,
紧接着就要拿笔画票,后果难以料想。幸好及时发现,局面已经控制住了。相关部
门正在安排追查邮件来源,同时加强防范,目前没有新的情况。
赵荣昌肯定:“好。”
一次精心准备的突袭在叶家福主持下被有效排除,绝大多数代表对会前发生的
事情浑然不觉,当天上午的选举波澜不惊,平稳进行,未显异常。
叶家福在投票后离开会场。这一段时间属自由活动时间,大会工作人员紧张计
票,代表们无事可干,会场上放电影,让大家等候结果。叶家福出场了解一下,没
有进一步情况,他利用这个时间,让驾驶员开车送他到市医院。会前他按赵荣昌要
求去那里做了一次体检,因为紧张忙碌,无暇顾及,今天有点空,赶紧前去取单子。
却没有取到。保健科工作人员查核了情况,说叶副书记的单子两天前就被人取
走了,是组织部干部科的人取的。
“为什么?”
他们说都是按规定办的。报告单是装进档案袋,封好,盖了章。安全没问题。
叶家福笑笑,称自己不担心那个。
他非常敏感,当下就察觉不对。联想起赵荣昌让他去做体检的情形,越发觉得
里边必有缘故。他去了内科,找常为他看病开药的内科主任了解情况。主任一看叶
副书记挺认真,知道不能含糊,当即一五一十,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来事情竟与常志文有关。两年前,叶家福因为胃部不适,到市医院找内科主
任看病,主任让他做B超检查,检查中发现肝区有一个东西,主任怀疑有问题,让
叶家福做进一步检查以便确诊。叶家福说自己心里有数,没事,让主任不要声张。
主任考虑叶家福这种身份的人比较敏感,应当尊重其个人意见,只能交待叶家福注
意身体变化,如有不适一定及时就诊。而后一晃两年,两年里叶家福未显病情加重,
他也从此再不做体检,只是时而找医生开点清热解毒保肝药。这件事除了叶家福和
主任两人外没谁知道。不料前些时候常志文在医院偶遇叶家福,觉得他脸色不好,
听说是胃有毛病,她感到不放心,就私下里找主任了解情况。常志文的前夫在内科
当医生,内科主任她熟,主任知道她跟叶家福有交往,把自己对叶家福身体的担心
告诉了她。常志文认为不能再拖,应当让叶家福检查身体,有问题及时处理,不要
弄得无可挽回。但是她也怕叶家福起疑心,不知情还能撑住,一知道反而垮掉,所
以不敢吱声。后来她去找了蔡波,蔡波又去报告给赵荣昌,赵荣昌不留痕迹地安排
了这次体检。
“检查报告我看了,差不多就那样。”主任闪烁其词,“也不是绝对的,最好
是到北京上海大医院再检查一下,那边设备好,检查结果会更可靠。”
叶家福笑,还是那句老话:“没那么复杂,我心里有数。”
他离开医院,没回会场,直接去了办公室,在那里继续控制调度。市公安局领
导打来电话,他们已经查实,伪请柬的寄发地是省城。目前正在与省城方面联系,
了解情况。市宾馆和大会会务组也打来电话,经过核对,回收的邮件件数与人大代
表名额相差十二份,现已查实,其中有八份没有分送,是因为代表请假,没有安排
房间,邮件暂留,现已找到。另外四份已被代表自己取走,现在也都找到。
叶家福要求继续注意。
他给组织部程副部长打了个电话,打算问一下体检报告的情况。按键没按完就
把电话放了,因为觉得没有必要,算了。放下电话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
件归档,略事整理,然后拉开抽屉,清点里边的个人物品,装进一只塑料袋里。
他问自己有必要这么急吗?这个问题他自己无法回答。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做
点什么,于是就清点,如果真有麻烦,就权当开始为自己料理后事。
十一点来钟,他的手机铃响,一看显示,是蔡波。
“现在该叫蔡副市长了吧?”叶家福问。
是的,现在可以了。蔡波告诉叶家福计票已经完成,选举结果刚才已经在会上
宣布。蔡波顺利当选,掉了二十几张票,不算完美,却在预料之中。叶家福也得了
三十多票。这显然是代表们体谅叶家福,票给多了也许反而不好。
“本来很可能是另一种情况。”蔡波说,“那就该叫你叶副市长了。”
“瞎说什么。”
蔡波已经从赵荣昌那里知道了伪请柬邮件的情况,所以特地给叶家福打电话,
用这种方式示谢。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叶家福及时发现处置那些东西,选举很
可能会发生大逆转,代表们不把票投给蔡波,叶家福是印在选票上的唯一替代人选。
“那也没什么不好。”蔡波说,“你应该上。”
叶家福却不对蔡波示好表示回应,依旧公事公办。他让蔡副市长不必客气,他
只是按照职责和领导的要求,该干吗干吗。
“过两天,把寄给我的那份找出来给我,可以吧?”蔡波问。
叶家福说:“可以。”
伪请柬已被叶家福下令全部收缴,包括蔡波名下的那份。既然蔡波有兴趣,他
准备奉还该领导名下那份,不是要帮助蔡副市长从事收藏,或者提供纪念,是想协
助牢记。这封信原本就是写给蔡波本人的,但是直到今天,在写信者亡故多时之后
才以这种曲折方式传递而至。信件原件还珍藏在某面目不清者之手,今后也许它还
能制造出其他一些故事。类似物品都具有很强的时效性,在关键时刻出现,比如在
今天选举之前,它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但是在其他一些时日里它往往只能在街谈
巷议中,以真假莫辨的方式发挥一点影响,随着时日远去会日渐褪色,不再为人们
注意。有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不应当忘记的,这就是蔡波。
“今晚有个活动,一起去吧?”蔡波问。
什么活动呢?郭启明的酒席。这一桌酒已经相约多时,今晚商定兑现。这么急,
是因为今天下午人代会闭幕,明天蔡波到省里出席一个经贸活动兼谈项目,郭老板
则拟近期到新加坡办事。所以,双方只有当晚都在。当晚人代会闭幕会餐,蔡波作
为新出炉的副市长必须出席,蔡波以此为据,让郭启明拖些日子,另行安排。郭启
明却坚持要请,说也就是表示一点心意,过了这个时候再请客就没意思了。他建议
蔡波先赴公宴,完了后再吃他的私请,能不能再吃下东西并不重要,到场一聚举举
杯够意思就行。蔡波还想推辞,郭启明大叫,说蔡副市长不能言而无信。于是就定
了下来。
“郭启明跟章春木、施雄杰有关系,你知道吧?”叶家福当即提醒,“我怀疑
今天的请柬跟他有关。”
蔡波冷笑,称自己一清二楚。所以才愿意赴一赴鸿门宴,看一看郭老板还要玩
什么把戏。他想请叶家福一块出场,不是要叶家福帮着给郭老板搜身上手铐,是有
意督促郭老板尽快推动坑垅公路施工,不要有损叶副书记在家乡乡亲中的形象。
叶家福说:“谢谢,免了。”
“实话说,是我要谢你。”
叶家福说不用谢,他只是公事公办。当然,他也非常希望自己做得值。既然蔡
副市长提起这些,他也想借机表白一下,如果今后又出了什么不该出的事情,他照
样也会公事公办,不会放过。
这话说得有些不敬。彼此是老同学,此前可称同僚,现在已经算是上下级了。
蔡波有一阵子不说话,末了问:“你什么时候放过了?”
叶家福没回答。好一会儿,他感叹,说彼此也许没太多机会说话了,到时候怕
会隔天隔地,再也够不着。只能提醒蔡副市长今后好自为之。还是那句老话:世事
纷繁,人心有谱。
“这是生离死别吗,要这么语重心长?”蔡波觉得奇怪。
叶家福说:“生离死别其实也很平常。”
同一桌宴席,叶家福又接到了另一个邀请电话,由郭启明出面。郭老板在电话
里嚷嚷,很为叶家福抱不平。他说叶副书记也真是,何必呢?本来稳稳当当是叶副
市长了,又不是自己折腾的,是人家老天爷白送的。为什么要自己把自己搞掉?
叶家福追问:“你说什么?谁告诉你什么了?”
郭启明称自己虽然只是个包工头,毕竟当过警察,朋友不少,有些渠道,事情
他都知道。他早就说过,只要叶副书记发话,大家一起努力,真是可以做出一个叶
副市长的。他说的没错吧?只差一点就做成了,怪叶副书记自己。
“这么说是你做的?”叶家福穷追不舍。
郭启明笑,说自己什么也没做。但是有些疑问,收缴公民邮件会不会涉嫌侵犯
通信自由?叶家福说那是两回事。故意干扰、破坏选举是违法行为,不能听之任之。
如果郭启明觉得自己的通信自由受到侵犯,他可以找个律师,提供事实依据,提请
诉讼。郭启明大笑,要叶副书记不要无端怀疑,别总想弄他死。不是他,他真是什
么也没做。
“也许郭老板知道是谁做的?”
郭启明知道被收缴的请柬涉及蔡副市长的小姨子,也就是施雄杰的已故妻子,
他还知道施雄杰被打伤后,警察在查一个嫌疑人章春木。施雄杰章春木他都认识,
但是不清楚他们跟那些事还有今天的请柬是否相关,据说章春木只要有钱什么都敢
干,听说还搞过偷渡,认识一些“蛇头”。一看风声不对,一眨眼可能跑美国去了。
“郭老板跟他打过不少交道?”叶家福追问。
郭启明请叶家福晚上一起吃饭,到时候他好好汇报。今晚上他在江山大酒店小
做安排,请的人不多,主要就是蔡副市长,还有叶副书记。小聚一下,报告工地情
况,汇报企业发展,请求领导关心支持,为本届市人代会圆满结束敬上两杯酒,一
杯祝贺蔡副市长荣任,一杯表达对叶副书记的敬意。本市有不少领导被他请过,叶
家福却屡请不到,这一次能赏脸吗?这顿饭很有意义的,说不定会让叶副书记记住,
认为很值得。需要的话,他去印一份红色烫金请柬,郑重其事寄上。
叶家福当即拒绝。
“叶副书记不能这么看不起人。”郭启明不服,“包工头不只会玩钩机,也还
有点其他用处。即便事到如今,照样还可以再做一个叶副市长上去。信不信?”
叶家福说免了,他不感兴趣。
当天下午四点时分,施雄杰离开他的住宅,一瘸一拐,出门跟人喝茶去了。施
雄杰连遭两灾,案件尚在侦查,加之有伤,警察出于保护其安全考虑,劝他这段时
间安静为上,尽量少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虽然脚筋无望再长,毕竟有助身心
伤口愈合。这个人看来很难耐住寂寞,无声无息地在家里藏了几天,不行了,太无
聊,于是不惧风险,不顾伤痛,又出来活动。并且一如既往地表现出对危险游戏的
痴迷。
他找吴琦喝茶,吴琦是郭启明的亲外甥。
王平东向叶家福报告情况,叶家福要他们多加注意。叶家福说施雄杰不是一只
好鸟,他还是一只怪鸟,什么出格的事都可能做。叶家福特地交待王平东当晚小心
一点。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上午人代会选举,突然来了几百份请柬,晚上可能再
来一个什么,热烈祝贺人代会圆满结束。所以不敢松懈,任何异常迹象都要严加注
意。
“城北方向要特别留意,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说。”他吩咐。
王平东点头:“我明白。”
叶家福对王平东提到城北,并非有何预感,只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不安。当晚
郭老板在江山大酒店请客,该酒店位于城北。叶家福对该包工头非常警惕。
当晚人代会代表会餐,叶家福注意到蔡副市长满面笑容,一直坚持到最后,待
晚餐完毕才离席,迅即登车,奔郭老板的鸿门宴而去。
叶家福去了办公室,继续整理私人物品,视同料理后事。大约晚间十点,他离
开办公室步行回家。十几分钟后他在家里接到了报案。
是施雄杰。
“我举报他嫖娼!”他嚷嚷,没头没脑。
叶家福问施雄杰这是讲谁。施雄杰说还能有谁,蔡波。
“你们的蔡副市长。早上当选,晚上嫖娼。什么东西!”
叶家福让施雄杰讲具体点。施雄杰称自己已经掌握准确情报,他可以告诉叶家
福具体地点:江山大酒店,1224房间。
“谁在那里?”
“你去看看。”
施雄杰挂了电话。
叶家福没有一秒钟耽搁,立刻找蔡波。蔡波手机关了,无法联系。叶家福略略
考虑,即转挂郭启明,电话很快接通。
“叶副书记一定有好事。”郭启明一边说话,一边哈哈。
叶家福问郭启明在干什么,是否还在喝?郭启明报告已经散伙。今晚喝得非常
尽兴,可惜叶家福不能亲自参加。叶家福问蔡波此刻在哪里。郭启明称蔡副市长今
天上午当选,那叫做高兴,但是还得拿着捏着,不好得意忘形。晚上上了酒桌就不
一样,那叫做惊喜,惊喜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好比闪电当头一劈,眼睛直了,
嘴巴歪了,整个人往后一倒,几乎不省人事。叶副书记知道为什么吗?
“郭老板给领导灌毒酒?”
包工头敢吗?是人家领导自己要喝毒酒。蔡副市长近来官场得意,情场却属失
意,压抑多时了。今晚挨着小姐,那是干柴烈火,一碰就着。所以一杯一杯地喝,
爽啊。喝到后来全乱了,跟人家小姐抱头痛哭,好比生离死别。那个惨烈啊,真是
激动人心。
“什么小姐?”
原来当晚郭启明特地找了几个漂亮女郎陪领导助兴,蔡波喝到末了特别动情,
醉眼迷蒙,把其中一位小姐误当成女鬼,以为人家是请了假,由阎罗王特批放回来
陪他喝酒,祝贺荣升的。人家原本姓张,客串礼仪,蔡副市长咬定不是,命令她不
许姓张,必须姓林,就是林琳。
叶家福立刻想起那次剪彩,想起一位看来眼熟,眉眼挺媚的年轻小姐。当时蔡
波也很注意该小姐,碰杯时曾特加询问,小姐自称姓张,来自湖北。原来是这个!
此刻叶家福忽然明白张小姐为什么让他觉得眼熟:这女孩跟施雄杰已故妻子林琳的
脸形真是有几分像,只是比她年轻。
“郭老板!”叶家福喝道,“你都干什么了!”
郭启明表示自己没干别的,就是为领导服务。领导为人民服务,老板和小姐为
领导服务,这个天经地义。服务到位不容易,需要很留意很用心很费神,比如留心
领导在酒桌上为什么忽然打听某位小姐贵姓。这很好玩。
“他到底在哪里?”
郭启明说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敢说。他要叶副书记放心,他从事过执法工作,
明白轻重,蔡副市长的隐私他会妥当保护,防止别有用心的坏人窃取牟利,以大钱
发售。
叶家福只觉浑身发抖。他把电话扔了。
只过了几分钟,王平东电话急报。
有人报案,称江山大酒店发生恶性伤害案,有客人于1224房间被杀。110 接警
已紧急出动,刑警也一起上。王平东记起叶家福特别交待注意城北方向,便于警察
动作的同时,在第一时间紧急报告江山大酒店案发。
叶家福只回答一句:“知道了。”
放下电话,叶家福看着窗外夜色,一声不吭。他在心里估算时间,从王平东的
道林区公安分局到江山大酒店,通常有十二三分钟路程,加上到达后的处置安排,
估计十五分钟左右可以进入现场。这就是说,他需要咬紧牙关,撑住十五分钟。这
以后一切都结束了,就此画上句号。
他看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格格走过。最终他没有撑住。
赵荣昌来了电话,来得非常及时,在叶家福得知案情的五分钟之后。
“蔡波跟你在一起吗?”赵荣昌问。
叶家福说没有。
“他明天到省里,还有件重要事情让他去办。”赵荣昌说,“帮我找找他。”
叶家福说好的。
“今天上午你处理得非常及时。很好,难得,我没看错人。”赵荣昌在电话里
表扬,话音里有一种喜悦,“人代会圆满成功,可以说很完美。我们有一个好的开
始,可以希望好的后续。”
赵荣昌一定打过几个电话了,查无蔡副市长,这才找到叶家福这里。他没谈及
叶家福的体检事项,肯定是情况还没报到他那里,否则他自有表示。此刻不需要他
多说什么,几句话已经足够,叶家福被他这个隐含信任和友情的电话彻底击倒,放
下电话后叶家福长叹了一声。
他给江山大酒店总机挂了电话,让他们立刻接通1224房间。电话铃响了好长一
段时间,似乎此房无人,几乎到了最后一秒,电话被拿了起来。
“喂。”
是女声,嗓音略有些嗲,有气无力。显然此地并无凶杀,可能有男女。
“让蔡波听电话。”叶家福下令。
“蔡……蔡……”女声顿显慌张,“没……没有啊。”
“告诉他,穿上裤子,走人,警察马上就到。”叶家福说,“让他给赵书记去
一个电话。”
“蔡……蔡……蔡。”
叶家福把电话一丢,走出了房间。几分钟后他上了楼顶天台。
此刻天色浓暗,头上全无星光。初春时分,露天高台夜间温度很低。叶家福捂
紧大衣,低着头,挨着天台沿的矮墙站着,眼望下方。夜深天冷,楼下格外空旷,
罕有行人,只有暗淡路灯照着一片寂静。
他心里滚滚翻腾。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异常响动:格格,格格。
“谁!”
“叶副书记,是我。”
常志文黑糊糊一团,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叶家福不觉发愣,什么话都说不出
来,呆站着看她慢慢爬上天台,站在他的面前,那时真是恍然如梦。
常志文给叶家福连打几个电话,家里办公室都没人接,手机开着,也没人接,
她感到担心,所以连夜跑过来看看。叶家福这才想起刚才自己电话一丢就出门上天
台,没带手机。估计那手机已经快打爆了,不止常志文会一遍一遍地找他。可能还
有施雄杰、王平东,甚至蔡波本人,找的可能会是同一件事情。
他闷声道:“咱们走,散步。”
两人在天台上,就着冷风,沿着天台四周的矮墙缓缓散步。矮墙有齐腰高,挡
在天台的外围。默不做声地走了好一会儿,叶家福忽然打破沉默,指着矮墙告诉常
志文,这座住宅楼下边,南北两面是通道,东边下方有一个自行车棚,西侧是一面
围墙,比较僻静,围墙边有一小块荒地,是公共空间,楼下住房利用它摆些小花缸
种花。今夜他站在这里观察下方,选中的是楼下西侧这面矮墙,他问自己是不是应
当从那一边跨上墙,直接跳下去。
常志文给吓住了。她嚷:“叶副书记说什么呀!不是那回事!”
她称自己去问过主任了。王主任认为叶家福的病情还不能完全断定,需要再检
查。哪怕断定了,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还有希望。她相信会是这样。叶副书记这
么好的一个人,经历过那么多坎坷,不该再遭罪的,那太不公平了。
叶家福感叹:“你最让我感动。”
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今晚她从王主任那里知道叶家福去医院取体检报告
单时发现情况异常,感到非常不安,担心叶家福起疑心,受不了,几经踌躇,决定
打电话找叶家福,电话异乎寻常地无人接听,吓得她立刻赶了过来。
叶家福告诉常志文他不在乎这个。两年多前让医生折腾过一次,他已经认了,
从此不体检,无论如何,听天由命。碰上了有什么办法?最终还必须能够看开,这
个没问题。但是有些事不行,心里过不去,感到特别内疚,对自己非常失望。人都
生活在一个场合里,不可能超越身边现实,但是也不能把什么都推给外边环境。世
事纷繁,人心有谱。人不应当违背自己心里的谱。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可以让船往
这边开,也可以让它往那边走,并不是不能选择。做得不对无可推脱,只能归咎于
自己。
常志文不知究竟,张嘴结舌。叶家福不加解释,只说今晚本来是可以不放过的,
可以坚决处置,但是他做不下去,没有撑住。为此很懊丧,感到自己已经接近崩溃。
常志文当即抗议:“不对,你不是。”
她说她知道叶家福遇到过很多坎坷,他非常坚强,从没有崩溃。无论如何,他
不应当崩溃,因为他是个好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好人去做。
黑暗中,叶家福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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