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几经连续通话，庞彦青终于敲定了取钱的方案。两人约好前后脚到距枫州十五
公里的平寺庄村外的教堂处会合，然后一同前往。这个狡猾的狐狸。听完庞彦青的
行动计划，刘平心里忍不住暗暗骂道。他现在一直不想见我，除了提防着我外，恐
怕还另有打算。难道他……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冒这个险不成？如果钱拿到了，他可
以坐地分赃，一旦出了事，他不会有任何的危险。真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的好计谋
啊！这次他之所以能够扔下他们弟兄俩顺利地逃走大概就在于他的这种阴险，现在
他竟然又要来这一套！他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其实，说心里话，自己之所以要
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除了有共同抗御风险之意外，同时也是准备利用他来达到这
一目的，没想到他……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将计就计，一旦他说出藏钱的地方，自
己就一人去干，到时候他也就别怪我不讲义气了。

    清幽幽的深夜万籁俱寂。稀疏的星光下，直直嵌入空际的天主教堂的尖顶，影
影绰绰地仿佛隐约藏着一种诡异。

    先一步到来的刘平并没有急于靠近教堂，他趴在旁边的一片玉米地里静静地观
察着四周的情况。半个小时后，只见一个黑影在教堂门前一闪不见了。不一会儿，
从黑暗处传来两声击掌的接头暗号。刘平见周边一切正常，在等待了几分钟后，当
对方再次传来击掌之后，他立刻回应了两声，随后走出玉米地朝教堂靠了过去。

    “大哥，你来了？”当两人接上头离开教堂再次钻进玉米地，刘平喘口气问。

    “哪有大哥，是我。”黑暗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尽管很低，但音质极其纯正。

    “又是你……”刘平倏地一惊，不由想起在同阳有意惊吓他的那个女人。

    “怎么，难道我来就不行吗？”年轻女人摘掉帽子甩开盘着的头发，露出了一
张棱角分明的脸。

    刘平没有吭声，两眼凝视着对方，尽管黢黑的夜色并不能让他真正看清对方的
面容，但凭着与女人接触的经验，再加上又是庞彦青看上的女人，他感觉对方一定
是个美女，且身手不凡。

    “我叫瑶瑶，是庞大哥让我来和你去拿钱的。”报出了自己姓名的瑶瑶一边说
着一边将一把“六四”式手枪扔过来，“拿上这个，以防万一。”

    刘平接过手枪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且又
增加了几分勇气，他禁不住问：“钱在什么地方？”

    “这你就不必问了，到时我领着你去就是了。”瑶瑶不客气地回绝道，“今天
我们先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开始动手。”

    “明天？”刘平不解地问了声，心里顿时激起一阵愠怒。庞彦青这个可恶的家
伙是如此地不信任他，除了怕有危险不出面不说，还怕他独吞了这笔钱，所以专门
派来一个女的监视他。真他妈的心黑到了透顶的地步。现在看来自己须对付的是这
个女人，只要她一说出藏钱的地方，然后就……他的手不由得攥紧了那把枪，片刻
过后，他深呼吸了口气平定下自己的情绪问，“那我们今天……”

    “看来，今天只好在这里过夜了。”瑶瑶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天亮再说。”

    “这里过夜？”刘平愕然，但瞬时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位漂亮女子，多日未敢接
近色情场所而备感性饥渴的他面对如此尤物岂能白白放过。他忙赞同道：“好，这
里过夜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里离教堂太近，不安全，我们得往远走一走。”瑶瑶说着站起身。

    “也是。”

    他俩顺着玉米地往南走了约二三里，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后才停下。

    “我看就这里吧。”瑶瑶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平收住脚，朝四下看看，密匝匝的树干间夜岚飘绕，一阵微风掠过，头顶的
树叶发出浅唱低吟般的哗哗声响。如此紧张倒出现如此意境，他甚觉有种说不出的
浪漫情调，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朝瑶瑶靠去。谁知他刚刚接近她的身体，就像撞到了
一根铁棒上，直戳得肋骨阵阵发痛。他不由后退了两步，半天难以缓过劲来。

    按照瑶瑶所说的地址，经过一天精心准备，午夜过后，刘平和瑶瑶径直朝野外
的一处废弃多年的破砖窑奔去。将如此巨款藏在此处其实并非多么高明和安全，实
属是一种无奈之举。但这个地方除了满地粪便外，还经常遭受雨水泡灌，又能有谁
会相信有人竟敢将这样多的钱放在这里呢？或许正是这种无奈之中的无奈却产生出
意想不到的效果，让刘平本人也深信不疑。然而谁知，当他钻进砖窑内根据瑶瑶提
供的一处浸在水中的窑坑翻腾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当他返出来
想问问在外面放风的瑶瑶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无论如何再也看不到她的踪影。他找
了个避风处擦下头上的汗水，燃着支烟，吞吸了两口。此刻他似乎明白了，果然与
他事先分析的那样，此处根本没有钱，完全是庞彦青的一种实战性演习和试探。一
来确定他的可靠程度，二来观察公安局的动向。好一个庞彦青啊，今天你已经将事
情做到了义尽情绝，我们就此也只好分道扬镳了。他终于下了决心。这次虽然上了
庞彦青的当，但也让他掌握了这里的实际情况，再说还有他给的这把枪，不说胜利
在望也差不多已经成功了一半。想到这里，他将衔在嘴上的烟一吐，起身后转眼便
再无踪影。

    说干就干，切不可在这个地方耽搁时间太久。一是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再说
迟一步那个瑶瑶……第二天白天，他戴着一个假发套到慈恩寺转了一圈。这里仍被
一家个体回收站所占，满地的塑料瓶和废旧物品散乱地堆放在院内，发出阵阵扑鼻
的异味。所有的房子都破旧不堪，同样没有任何的改观。当天晚上，他没有任何犹
豫地直扑此地，撬开门上的那把小锁，从一间堆满破报纸屋子的顶棚上异常顺利地
找到一个装化肥用的尼龙编织袋。他打开看了眼后还没等脸上露出快慰的笑意，迅
即离身而去……

    火车在一个小站刚刚停下，一群民工拥挤而上。瞬间整个车厢被大大小小的行
李和包裹挤满。一位头发散乱满脸汗迹的中年男人，将背上那卷裹着一块破塑料布
的铺盖往行李架上一扔，又顺手将那个滚得满是泥土的尼龙编织袋塞到座位下后这
才坐了下来。他撩起身上污垢斑斑的半袖衫擦拭头上的汗水，顿时散出一股浓烈的
酸腐味道。列车很快启动，并在不断加快速度。从车窗呼呼吹进的凉风驱散了他身
上的汗水，他用脚跟踢了下那个编织袋，终于放心下来。他想抽支烟但还是忍住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边坐着一位女士，她一直朝着窗外，似乎对车厢内以及身边是
否有人丝毫不感兴趣。他没在意地看了眼，就在他将目光移去的刹那，她头上的那
顶棒球帽让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是她？这……怎么可能？他重新转回视线，探
着身企图想看下对方的面容，但她托着下巴的手遮去了大半个脸庞，实在让他无奈
不得。他只好坐正身体，没过半分钟他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当他从行李架上取下
铺盖并抽出那个尼龙袋正要离去时，旁边的女士蓦地转过了脸。

    “刘哥，你怎么上了这辆车。”她说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是专门来接
你的。”

    “你……瑶……”被认出来的刘平一时震悚得不知所措。他暗暗使劲，试图想
从对方手中挣脱。

    “来，先坐下。”瑶瑶有意识地掐了下他的手腕，“这是火车，一会儿我们下
车，我用我的车送你。”

    刘平刚想爆发，但见周围的人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俩，无奈之下只好顺从地
坐了回去。

    从火车上下来，刘平被瑶瑶强迫地接到了她的车上。

    “你这副民工样子也装得太像了，差点让我没认出来。”瑶瑶缓和下气氛说。

    “你这是拉着我去哪儿？”刘平愤愤地问。

    “这还用问，去见庞大哥。”瑶瑶掉过车头告诉他说。

    一听说去见庞彦青，刘平的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王八蛋，如此的心狠手辣，不
仅拿他当牺牲品，还给他设置了如此圈套，而自己是彻头彻尾地上当了。他越想越
是气愤，高声叫嚷道：“你给我停车，我要下去！”

    “下去也可以，把那两件行李留下就行了。”瑶瑶面容冷漠地说。

    “你……”刘平嗓子一下被塞住样的噤口了。

    “刘平，你不要自作聪明了，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庞大哥？”瑶瑶鄙夷地
揭露道。

    “是我骗了他还是他骗了我？”刘平气愤填膺地质问道。

    “我想是你开始的不仁，才有了他今天的不义。”瑶瑶不疾不徐地反驳道，
“本来劫回来的是二百万，可当庞大哥去拿时，却剩下了一百万，那一百万哪里去
了？大概你心里是最清楚不过了。”

    “我……他问我，我还问他呢。”刘平摇晃两下脑袋，但底气明显不足，“全
是庞彦青搞的鬼，你现在……”

    “你听我把话说完。”瑶瑶拦住他的话，“你提前转移走了那一百万不说，仍
觉不足，你还想通过他拿到那另外的一百万。所以，当你从警察手里逃出来之后，
竭力要找到他，除了从他嘴里弄清楚这些钱的下落，还企图麻痹他来制造你与那一
百万毫无关系的假象。只可惜你贪婪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同时还过分地认为只有
自己高明，别人都是蠢货。可你哪是庞大哥的对手，自从他和你接上头的那天起，
目的就是收回你拿走的那一百万。怎么样，现在那卷破行李还有那个沾满泥土的尼
龙袋，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吧！”

    “你……你你……给我停车。”当瑶瑶将刘平的伪饰和秘密全部揭穿之后，他
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你给我停车，否则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说着掏出了那
把手枪，直直地对准了瑶瑶的脑袋。

    “哈哈哈！”瑶瑶不屑一顾地发出一阵大笑，“告诉你吧，那是一把假枪，只
不过比你那把做得更逼真些罢了。”

    听到此话，刘平使劲扣动两下扳机，手枪里只发出两声“咔咔”的声响，并无
子弹射出。情急之下，他举起枪狠狠朝瑶瑶的头上砸去。

    机警的瑶瑶身体一闪，躲过他这突然的袭击。“马上就要见到庞大哥了，你这
是何苦。只要有钱在，我想他是少不了你那份的。”

    刘平什么也没说，他似乎十分知道这位大哥的心狠手辣，再也顾不上别的，狗
急跳墙地直向瑶瑶扑去。瑶瑶并未将车停住，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抵御着刘平的攻
击。两人缠斗了好一阵，车终于被迫停了下来。此时面对瑶瑶黑洞洞的枪口，刘平
再未有任何挣扎的勇气，不住喘息着：“好男不和女斗，等见了大哥再说。”

    见刘平被彻底制伏，瑶瑶收起枪，“你放老实点，否则会有好果子吃的。”她
说完转过身发动着车重新上了路。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没走多长时间便进了枫州市区。当刘平刚想问庞彦青究竟在
何处时，瑶瑶已将车开进了一个院落停住，“庞大哥就在这里，请下车吧。”她说
着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刘平从车窗向外望了望。他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但又觉得有些眼熟，就在他竭
力凭着记忆想辨清这里究竟是何处时，只见几名警察朝这里走来。当他一眼认出了
走在前头的曾是多次押着他去找钱的戴洋时，惊悚着霍地一下站起身，大声朝瑶瑶
喊道：“是警察，快开车！”

    瑶瑶回眸淡淡一笑，随后打开车门迎着戴洋走了过去。

    “你……”他骤然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当他彻底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眼前一阵发黑，随之像被人突兀地掏去五脏六腑样的，身躯空旷得不仅失去了
肉体，也失去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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