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辽西四月天的地气,浓浓地包裹着一条山坳里的魏家洼,这个类似桃扇形状的
小山洼,住着一个大户人家,魏老歪家的青瓦高院就这样正正当当地摆放在了桃扇
的把柄处。
夜晚,魏老歪躺进被窝,就唉声叹气地冲白氏唠叨上了:“你还说磨盘上有豆
不愁榨不出浆呢,都过门快四个月了,翠儿那肚子咋还溜平地呢?”
白氏胆怯怯回问:“莫不是咱沉籽不中用吧?”
“扯犊子,他那家什比老子的还挺壮呢。”
魏老歪低声粗气地断然否定,让白氏悬吊着的心踏实下来。她轻轻叹口气,悄
声安慰着老歪:“你呀,就是忒心急了,那豆浆冒沫还得转上几圈不是?”说完这
话,白氏就吹灭了灯窝窝,温顺地躺在了老歪的身边,一只手在老歪的后背上下均
匀地挠搓着。老歪长长地吐了口浊气,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只老茧手的温热,
尽管白氏那地方跟河床一样接近枯干,尽管自己仍还宝刀不老,可他还是常常怪罪
自己命不随心。他常想,五十六年前,他魏家若是不遭遇那场劫难,白氏或许不会
成了自己的媳妇,他或许会娶上三房女人的……可自打他记事起,父亲让他记住的
第一句话就是,没有人家白家的仗义就没有你爹现如今活在这个世上,并且还不止
一次地向他叙述当年那血腥的场景……
五十六年前的一天深夜,魏老歪的父亲搂着魏老歪的母亲熟睡的当口,一道冰
冷寒光悄没声地就贴上了父亲的脖子……老歪的父亲睁开眼来,虽被惊颤了魂魄,
但脑子还清醒,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怀有身孕的老婆全身颤抖着,把尿直接就尿
在了他的腿脚上了。他握紧老婆的手,他只想保全家人的性命,他眼睁睁地看着这
伙山外来的土匪砸开堂柜拿光了自家的银角子,牵出牲口棚里八匹枣红大马,还驮
走了自家粮仓里的新苞米。可是,那满脸胡须的匪头,临走时却一脸淫笑着抓起他
老婆的胳膊道:“这女人归爷了,哈哈……”这绝对不行!当时魏老歪的父亲护住
自己的老婆以死相拼,却被匪头砍断一条胳膊倒在了血泊之中。老歪的母亲被掠走
了,魏家院子里顿时哭天喊地大乱起来。
魏家虽有两杆护院的土枪,却没养家丁。魏家没想到这小山洼里竟会遭遇沟外
那样的不测。清晨的鱼肚白照着魏家庭院的斑斑狼藉,就在魏家老小一筹莫展的时
刻,马蹄急促,一大群的人马旋风般刮到了魏家门前。门开处,见被土匪刚刚抢走
的魏老歪的娘,正被人搀扶下马来……
原来这是山洼外白家的马队。是他们在山洼外伏击了这伙打劫魏家的土匪,救
下了老歪身怀六甲的母亲,还上门送还魏家所失的马匹粮财。魏家老小齐刷刷地跪
地磕谢,上演了一幕感恩戴德的场面。
白家是山洼外的大户人家,白家八兄弟带人伏击这伙土匪,是因为四个月之前
他们也遭遇了这伙土匪的打劫。因为白家主房和粮仓防范森严,土匪便从后院翻墙
入内,后院虽没有银两钱财,却有一栋房屋是白家闺房。通铺大炕上白家九个未出
阁的黄花大闺女,就在那一夜被翻墙而入的土匪挨个给破了身。土匪原本是来取钱
财,却轻易猎取了美色,待白家院丁有所察觉击鼓捉拿时,土匪早已翻墙逃去。白
家闺房啼血般哭泣,白老爷子的八房妻妾各有女孩遭污,愁眉不展苦泪连绵。白家
遭此横祸哪肯罢休,白老爷子眼珠子气红了,半尺长的胡须根根直立起来。白老爷
子八个虎背熊腰的儿子割腕滴血发誓,一定要剿灭这伙土匪。从此后,白家明里暗
处花费不少的银两打入匪道探密、买通线人,终于晓得了土匪惯常出没的踪影。于
是就在这晚,白家在山洼外密布好人马,一俟土匪进入伏击圈后,除了骡马留下,
是要灭杀全部土匪,不留活口的。可是老歪母亲的哭嚎声让白家人知道了这伙土匪
还劫持了女人。白家兄弟点燃火把扔向土匪中心,亮光明火照得暗器吃准,飞刀无
虚,三十多号人的匪贼就地全部歼灭。
魏家人财未伤,不久后,老歪的母亲生下了老歪。由此,魏家与白家成了至交,
老歪的父亲如同孝敬亲爹一样年年节日去孝敬白家老爷子。
魏家这段近乎传奇的经历,早就影人一样深深地刻在了老歪的脑子里。刻在老
歪脑子里的还有他十三岁那年随父亲去给白老爷子磕头。白老爷子见他模样生得清
秀精明,魏家祖上又有山林良田,生活富足,一高兴就把白家大孙女许给了老歪。
老歪父亲当下就让老歪跪地拜谢白老爷子恩赐,并起誓,说魏家待白家闺女定比亲
闺女还亲,今后不会给儿子娶妾续弦的。
魏家如此高看白家闺女,白老爷子自然高兴,因为白家那九个破了身子的黄花
闺女都下嫁了远门微户。但是白老爷子还是很礼让谦和,说那倒不必,无后还是要
纳妾的。
然而,老歪的父亲还真真地遵守了诺言,苦得老歪非但没尝到妾的滋味,却尝
透了糟心的味道。白氏虽然大方懂事,孝敬公婆,在魏家族内算是勤奋贤惠的好媳
妇。可她自打开怀,就一连生了八个丫头片子,第九个才是个带把的,可是这个带
把的籽种下生就是歪鼻梁、瘪瓜脸,嘴斜眼歪,还常年鼻涕不断。老歪期盼白氏再
生男童也为了儿子的健壮,给儿子取了沉籽这名字。而他自己也因儿子嘴斜眼歪的
面相,得来了“老歪”这个绰号。老歪领着儿子沉籽看遍了山里山外的行医郎中,
终于在沉籽二十岁那年止住了他那四季长流的清鼻涕。
儿子彻底甩掉流鼻涕那天,老歪领着沉籽在山梁上下来,看到对面南山坡上自
家那片青黛松林又泛出翠绿,他那黝黑的老脸上终于忍不住流下一串大泪珠子。这
三年如一日的翻山越梁领儿子穴位扎针,沉籽的鼻涕可算是好利索了,老歪的心可
算是透亮了。他摸着沉籽的斜眼歪嘴说:“儿啊,这回老子一定给你娶个好媳妇,
老子可该抱孙子了。”
可是老歪今年都五十六岁了,这孙子还没影呢,他能不急吗。他盼着翠儿的肚
子快些怀上孙子,一是他魏家有了后,二是想长长在人前的旺气。都多少与他年龄
相仿的同僚汉子在他面前儿孙长短地吆喝了,他忍不住了,他要抱着孙儿买风车、
坐驴车、骑枣红马,威风一把。他想好了,若是翠儿不能多生子他还是要给儿子再
娶添房,他要弥补当年父亲不让他纳妾的损失,他要让魏家人丁兴旺,后继有人。
白氏看着老歪心急火燎地着急,她心里更愁,这些年压在她心里最大的愁事,
就是没给魏家生下个壮壮实实的男娃。这个出生在大户人家的女人,只因这,就能
甘心情愿地隐忍日子里的任何不顺,尽管岁月的沧桑在她白净的额头和眼角上毫不
客气地刻上了深深皱褶,可她那变得粗糙的脸上,仍旧一张嘴就现露出一对天生的
酒窝。淡淡的微笑从没离开过这个女人的脸,就像她轻柔的说话声音一样,温温地
体恤着魏家大大小小的事情。
白氏觉得对不住魏家,对不住老歪。白氏年长老歪三岁,十六岁那年就和老歪
入了洞房,可是,老歪十五岁上才知道钻白氏被窝揉捏着她白嫩的奶子睡觉,一年
后,才把她的肚皮折腾鼓了,白氏快二十岁时才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白氏生下
沉籽时三十五岁,按理说她还能再生娃娃的,可是生下个流涕不止的歪斜儿子,她
不但急走了奶水,急得肚子也不中用了。尽管老歪没少卖力,可肚子就是没再鼓起
来过。现在白氏唯一的指望就是翠儿了,翠儿总会比自己强的吧,总会给魏家多打
些籽种的吧……这一夜白氏又没睡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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