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年的冬天冷得嘎实,间隔落下的几场大雪把大地山林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冬
阳升起时整个世界仍明晃晃的清冷,阳光的暖被风刮跑,直到晌午风渐停息,人们
坐在火炕上才稍稍觉到冬阳的柔暖,这柔暖没多久就倾斜过房窗消失掉了。
猫冬的村人们聚在一起推牌九,老歪今冬一场都没沾边,他扎紧腿带蹬上高筒
毡靴一天一遍转山林,手扶大树小枝心疼啊,他舍不得这山这树这家当,可他也舍
不得翠儿。
翠儿和沟里的其他女人一样,进了腊月就开始碾米蒸干粮,十几天的工夫,粮
踅子就储满了蒸好的豆包和年糕,这算是正月里上等的主食了。干粮蒸完了,打下
手烧火的沉籽也有空闲去推牌九的场子看热闹了,老歪也得机会和翠儿解说缠心的
事了。
翠儿还是扭脸别腚不给老歪好脸色,老歪就耐着性子说:“翠儿,你得仔细想
想,咱们还有石柱子和兰子呢,咱的家业是要留给他们呢。”
翠儿顶顶忌讳老歪和她提起这两个孩子,是因为想起来就别扭就心烦就憋堵,
两个孩子见她不亲她对孩子也不近面。翠儿觉着怀上他们就是在屈辱和仇恨中,生
下他们更是噩梦缠身般的煎熬。尤其是看见乡邻们打量孩子的眼神,翠儿就知道顺
子媳妇在背后没少嚼舌根子。这让翠儿更不愿见到或提说起孩子的任何话茬来。
翠儿还清楚魏家即便失去一半的家业,在沟里也还是最大的大户,别说一个石
柱子和兰子,就是再有三个石柱子和兰子,也能过活得比她娘家富裕活泛。翠儿绷
着脸不吭声,翠儿就是要执拗到底。
老歪执拗不起了,老歪太想压着翠儿白嫩颤鼓的身子快活了,他还想着再把翠
儿的肚子折腾鼓,让翠儿给魏家再生个石柱子哪。老歪咬牙瞪眼发了话:“水田万
万不可动,大田割让一块给你娘家,南坡树林也不可动,东砬山下那片树林可以归
你娘家。”
翠儿看见老歪说出这话时眼睛像冒出血一样吓人,翠儿听得有些没防备,翠儿
没想到老歪这么痛快就让步了,但是翠儿也明白老歪为何会把东砬山下那片树林撒
手。翠儿早问过沉籽了,南坡林用不了几年就是成片的材林,而东砬山下那片树林
小不说且多是柴林,成材树没有多少。尽管这样,翠儿还是感到惊讶和满足,娘家
这回也算有地有林的小户了,弟弟们盖房娶媳妇就有指望了,翠儿终于松了口气,
紧绷绷的小脸松弛开了。
老歪见状双手抱紧翠儿的身子,嘴贴着翠儿的耳根要翠儿答应他的条件才行,
那就是他想啥时稀罕翠儿就啥时稀罕翠儿,还有夜晚等沉籽睡踏实后,听见老歪咳
嗽翠儿必须到他屋里去。翠儿说:明个找两个沟里明事的证人来见证老歪和娘家人
立下字据按手印,她就答应老歪的条件!
老歪狠狠捏着翠儿的奶子说:“你个猴精的小祖宗,看我咋日死你……”
第二天,翠儿娘家人在证人的见证下与魏家立下了字据按了手印,翠儿娘家有
了自己的地契和山林,翠儿送娘出了门很远还不肯回转身。翠儿娘掉泪了……翠儿
要娘千万不要惦记她,以后和弟弟们安心过日子就行了,并叮嘱娘以后不论遇到什
么事情都要想开些,就想着当婆婆当奶奶的事就成了。
长这么大以来,翠儿还是第一次看见娘舒心的笑容,翠儿的弟弟们也感激地笑
了。翠儿娘家人走远了,看不见影了,一丝苦涩悄悄地藏进翠儿的眉宇。
晚上,老歪坐在饭桌前嚼着翠儿炖的大油蘑菇葫芦条,喝着老白干,那辣酒流
进肠胃后却淹没不掉那里丝丝的疼痛,那是失掉田地和林子的痛啊!他破例给儿子
沉籽续添满一碗烧酒说:“来儿子,以后你丈母娘家就不用咱魏家帮衬了,以后咱
把自家的日子过厚实了就行了。”沉籽高兴他爹的慷慨,他愿意把自家的任何东西
给翠儿,他也愿意帮衬翠儿家,只要翠儿高兴他什么都愿意。
沉籽喝得高兴,喝得尽兴,喝得想在炕上干活却摆弄不了自个了,没过多时就
睁不开眼睛了。
老歪也喝得高兴,喝得尽兴,但是老歪再喝上一海碗他也能摆弄了自个,他自
打得了翠儿后,这两年都没断了参王老补,他觉得自己每天都有劲儿,他还没忘今
晚最要紧的事,那就是要试试翠儿的承诺是不是真心。老歪喊翠儿进屋给他沏一壶
老山茶,翠儿应声进来沏好茶,没瞧老歪半眼就回西屋了。老歪喝着茶,吧嗒老烟
锅子等待着夜深。
翠儿回到西屋抖开自己一头瀑布般的青丝黑发,梳编成了出嫁前当姑娘时的两
条长辫子。翠儿还洗干净脸脚,换了干净的衣服,这才灭灯和衣躺下。
老歪喝罢茶水,出门痛快地撒了一泡尿,回屋时还贴西屋门听了听沉籽的呼噜
声,觉得还不到时候,就回东屋炕上躺下等翠儿了。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沉籽熟睡的呼噜打起来了。老歪先“吭吭”地清了两声嗓
子,然后又“咔咔”地干咳两声,停下来细听西屋翠儿的动静,他听见了翠儿起身
下地的声音了,他心底那丝舍去家财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他美滋滋地就等着翠儿光
溜溜的身子钻进他的被窝里了。可是他听见翠儿的脚步没有迈向他的东屋而是拽响
了出门的门闩,老歪琢磨着翠儿是出去哗啦啦了。老歪美美地想着,翠儿白翘的奶
子、光滑的身子,老歪急不可待了,老歪好一会也听不到翠儿回屋的响动,躺不住
了,他光着屁股披上羊大氅,趿拉上鞋子推开微合的门探看。然而门外院子深处漆
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喊了声翠儿也没有应声。老歪觉得蹊跷赶紧返回东屋,提
起桌边上那半死不灭的油灯直奔西屋里照看,只见沉籽还在呼呼地熟睡,翠儿的铺
上空有一个枕头横在炕沿的一边,被子不见了。翠儿不在,魏老歪突升起不祥的慌
乱,他急返回东屋胡乱穿上衣裤,提灯就奔到院落门前,院门闩完好地插着,他又
奔到茅房,茅房空无人影,他收紧提到嗓子眼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大着胆子把油灯
举照到辘轳井的井台上,这一照,差点让老歪背过气去——一只翠儿的棉鞋侧歪在
井台边上,辘轳井盖口掀开了,井口正缕缕腾腾地向上冒着白色的气雾,老歪的心
拔凉透底,他知道翠儿跳下去了。他没了一点力气,差不多是爬回西屋的,他叫醒
沉籽快去打捞翠儿。
沉籽在惊恐中,光着身子奔向了辘轳井口。夜半十分,寂静的村庄被沉籽惊嚎
的求救惊醒,村人聚到井口,老歪正趴在井沿外死死地拽着沉籽那光溜溜的大腿,
村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沉籽拽出来抬回屋里。
村人们在井里打捞出一床被子后,再怎么费尽力气也打捞不到翠儿的尸首了,
翠儿娘抱着湿漉漉的被子就昏厥了过去……
人们拍打醒翠儿娘,有年岁大的女人说:“赶紧给翠儿叫叫魂吧,翠儿一定是
她婆婆阴魂不散给招了去啊……”人们折腾了一整天也没能打捞出井里的翠儿。魏
家大院再次骤添了阴森和恐怖。
沉籽又昏死过去了,乡医好一通拍打扎穴才把沉籽折腾出活气了。活过来的沉
籽眼鼻口都流着水,那是眼泪鼻涕和心痛掺杂在一起的东西。沉籽不明白母亲白氏
干吗单单把翠儿招了去,为嘛不把他也招去呢?把翠儿招走了留下他还能活吗?翠
儿对他多好,多受用啊,尤其是这半年来,沉籽真真切切地受用了翠儿对他的温顺,
翠儿问他冷暖听他拉话说林道田,翠儿不再嫌弃他也不扭脸吊腚的了,并且还有几
回主动钻他的被窝,翠儿是他的命啊。
老歪才不信什么阴魂不散呢,老歪还在痛与恨中转筋呢,他做梦都没想到翠儿
给他来了这么一手,让他人财两空,他这个恨啊,牙帮骨都咬磨出火星子了。他有
些咽不下这口恶气,可是咽不下也得咽,林田是要不回来了,翠儿死了就死了,要
是活过来他也得跺上她几脚,打死她这个坑人的贱骨头。
然而,当沉籽睁开歪斜的眼睛望着老歪说:“爹,我不中用了,把我也扔进井
里陪翠儿去吧,今后石柱子和兰子就靠您这个当爷爷的了。”
沉籽这话,真真地让老歪的心针扎一样疼痛起来,这是他手捧心疼了二十多年
的亲生儿子啊,这会老歪才真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儿子了。老歪出重金去请沟
外名医救治沉籽,并发话把井封死,不再打捞了,他不能再在这个女人身上多耗损
钱粮了,哪怕是分毫。
苍灰空旷的天际在寒冬慢慢退去后露出清澈余蓝,大地春苗纷纷探出头来享受
暖阳的柔光普照。此时的沉籽身子骨也慢慢恢复了力气,而歪斜的双目则丢失了以
往的精气神。老歪知道儿子沉籽心里装满了翠儿。
老歪也想翠儿,而且想起来就是恨。他恨翠儿这个女人傻气没福不受用,恨翠
儿这个女人放着好日子不过寻死觅活糟践了他的家业名声。这魏家大院里外没了香
粉人气,空旷的宅院更显得他父子孤单,乡人的窃窃私语搅得老歪很难受。老歪决
不能让魏家大院在他手上断了旺盛人气,他算计好了,魏家南山树王坡下有着二十
棵成材的松树,等秋收麦场一过,他就纠合人上山伐树,然后卖到沟外。他一定要
在沟外花大价钱给儿子沉籽讨回一个顶花戴刺的黄花闺女,顺便也给自己寻一个能
受用的女人。
秋忙一过,老歪就带人上了山。闲暇的村人聚在沟里的坝沿边上拉话,一边硏
着南山上被伐倒的树松,一边猜测魏家今后的光景。
临近晌午了,老歪定相好了第五棵松树的伐倒方向朝北,清理其周围的障碍物
后,亲手在这棵树根北侧锯出一个三角形的锯口,用斧把两个锯口间的木片剔出,
忙完这些,老歪掏出别在腰杆上的烟锅,指着他划好的树根侧口说:“顺子,悠着
点下锯口啊,放倒这棵咱们就下山吃癋饹去。”顺子响声应着:“放心吧,东家。”
老歪抽了一袋烟锅后,还憋着一泡尿呢,他觉得撒出这股尿憋也该打楔支杆子
了。老歪走到离这棵松树十米远的西下坡边,痛快淋漓地尿了起来。突然,湛蓝无
风的天上现出一团巨大的白色云流,这团云流急速缠裹起粗壮松树的枝头向他扑来,
一股逼人压地的阴森之气把老歪死死定住,他瞪眼张嘴无音,瞬间这棵粗大的松树
就把他实实地砸倒在地上。顺子等人惊呼围上看时,老歪的气脉已绝。人们垫撬起
松树把老歪拖拽出来,瞧见魏老歪下体那家什已是一块血皮,蛋囊也粉碎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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