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个人出现时天已傍晚。
一群村民正聚在村头看火烧云。火烧云烧得轰轰烈烈,铺铺张张,烧红了西北
半边天,看得人惊心动魄。如果不是云中偶尔滚出一线缝隙,钻出一条曲曲弯弯的
阳光,谁都相信大地即将燃烧,一切生灵都会灰飞烟灭。就连阳光也像燃烧的火龙,
肆无忌惮地搅动着,翻卷着大块大块的云彩。彩云瞬息万变,勾勒着各种图案。看
云的人们指指点点,惊惊诧诧。有的说,那里摇出一头老牛,还生着两根犄角呢;
有的说,那里跳出来一个小狗,还张着大嘴巴汪汪叫着要咬人呢;有的说,那里又
拱出一朵大蘑菇,像有人在撑着一把大红伞呢;有的说,那里又耍起了狮子,前边
还有两个人滚绣球呢……不管真像什么,还是说像什么,那些东西都是转瞬即逝,
好像梦一样。当那些动物啊,植物啊,还在无穷变化时,人们共同看到一个影子从
云层底下钻了出来。开始的时候,有人说那是一只老鹰,贴着红彤彤的大地款款而
来;近了,村民共同认证说那是一条身影;再近一些,他们就看到这人的脑袋了,
肩头上,还有两只摆动的衣袖边上,都跳着一条条金线,明明亮亮,很有些刺眼。
来人走到人群前时,村民们发现这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
点。大个头,大眼睛,大鼻头,大嘴岔。再细心一些,村民们还可以看出,来人长
的是一双剑眉,两只虎眼,下巴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胡须,好像很长时间没有修剪了。
村民正猜忌时,这人略弯弯腰,问,赖永发家住哪座房子?一个村民指点着村里说,
你看,当院有一棵大榆树的那家就是。这人说声谢谢,又扫了一眼目光黏着他的村
民,像是无心,又像是有意,抬脚朝赖永发家走去。人们的目光随着这人的背影进
村,猜测声纷纷而起。一个人说,看那小伙的模样,可不像黑道上的人;另一个人
说,他脑袋上也没贴帖,你就敢打保票啊?一个人说,好人护一屯,好狗护四邻,
你也别管他黑道白道,没有赖二哥,咱屯子也不知让胡子祸害几个来回了。另一个
人说,就怕从此咱这地界又不得消停了,你没看他穿的那身破衣衫么,一准是从被
打花达的胡子堆里钻出来的。他这话一说,别人都不吭声了,一鸟进林,百鸟压音。
在马屁股屯,大人孩子都知道赖永发是个胡子底儿,虎老威风在。马屁股屯的人说,
别看赖永发现今瘫巴在炕头,单凭当年赖二哥的报号,足以让黑道上的人规规矩矩。
赖永发家的板门敞开着。这人径直走进赖永发家屋里时,赖永发正倚着后窗台
瞅着后山发呆。窗户是一方木窗,分上下两扇。两扇都糊着暗黄的窗户纸。上扇向
上掀着,两边有支棍,支在下扇的框上。赖永发的头就越过下扇窗户,侧身朝外看
着。
听有人进屋,赖永发回头睃眼眯着来人问,你是谁?久在胡子堆里扎,赖永发
三句话离不开本行,顺嘴说的是黑话。按黑话规矩,如果来人是绺子里的,应该答,
我是我。可来人一歪脑袋说,我找赖永发,赖二哥。这让赖永发吃了一大惊。赖永
发吃惊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赖永发眼睛毒,只一搭眼,就认定来人是绺子里
的,可来人并没有答黑话,这让赖永发想到自己是看走了眼;第二,赖永发想,只
有绺子里的人才管他叫赖二哥,来人不说黑话却叫他赖二哥,这让赖永发迷惑不解。
赖永发如此想,揉揉眼睛又问,你找赖永发有什么事吗?来人说,也没什么事,就
是想看看他。赖永发益发奇怪,便睁大眼睛问,听你说话耳熟得很,你到底是谁?
这人就朝炕沿前挪一步说,二哥,我是老五,于五啊,你咋不认识了?赖永发两耳
嗡地一响,周身的热血就朝脸上涌,惊惊诧诧地说,你是小五子,怎么造成这个德
性了?脸像个花狗腚,说话嘴里也像含了根狗鸡巴。于五哇地一声就哭了。他一边
哭,一边爬上炕,抱过赖永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说,二哥,我是小五子,你看看,
你好生看看,看看我是不是小五子,我也没想到此生还能活着看到二哥啊。赖永发
泪水夺眶而出。他用双手捧着于五的脸,说,看你这情形,花大柜是凶多吉少啦?
于五说,都花达了,都让盛世才那个王八羔子给坑了。赖永发一口口喘着粗气说,
你快点说,到底是咋回事?于五哽咽着说,我说,我说。
原来,赖永发是女匪花蝴蝶绺子里的大炮头,当年花蝴蝶拉杆子时排行老二;
于五是水香,排行老五。后来,花蝴蝶决定投奔王德林的抗日救国军,赖永发想给
花蝴蝶留条后路,就带几个弟兄离开花蝴蝶,另立山头,报号赖二哥。再后来,王
德林抗日失败,花蝴蝶退进苏联,被苏联运往新疆。新疆督军盛世才便派花蝴蝶打
马仲英,结果花蝴蝶兵败,被马仲英俘到银川砍头。于五则历经千辛万苦,逃回黑
龙江,找到了赖永发。
听完于五的讲述,赖永发恶恶地说,花大柜没了,你自个儿回来干啥?赖永发
不满意于五离开花蝴蝶,认为于五应该跟花蝴蝶一起死。于五当然听懂了赖永发的
话。他不敢看赖永发的眼睛,低头哀哀地说,花大柜临花达那咱,嘱咐我一准要找
到她的两个孩子,将她的两个孩子抚养成人。赖永发知道是自己错怪于五了,便血
着脸说,别跟二哥计较,二哥是个粗人。说完这话,赖永发把脑袋耷拉下来,一时
无话可说。于五刚想安慰赖永发两句,却看到一个妇人打从外边走了进来。
进屋的和月是赖永发的媳妇。人刚进屋,大嗓门就满屋子里逛:听说咱家来客
了?是谁啊?哪疙瘩来的?说罢,两眼就水溜溜地在于五脸上淌,淌得于五心猿意
马,六神无主。于五慌忙躲过和月的视线说,这位是嫂子吧?和月眉开眼笑地说,
对头啊,对头,我就是你二嫂。大兄弟,你是谁啊?赖永发接过和月的话说,他是
谁,他就是我时常跟你念叨的老五,于五兄弟。我兄弟八成饿了,你赶快拾掇点嚼
果来。和月先是撅嘴,而后痛快地“嗯哪”一声,又电了于五一眼,这才扭着丰臀
摇出里屋。
赖永发目光跟和月走出里屋,回头打个唉声说,你们打小日本,花达了;我没
打小日本,也他妈的残废了。天道不公啊。赖永发说罢,泪水夺眶而出。于五摇摇
头说,二哥咋也造成这个模样呢?赖永发刚刚曹操的脸又成了关羽,瞥了于五一眼
说,你把烟袋递给我。于五先将纸糊的烟笸箩拖到自己面前,而后从簸箩上拿起小
烟袋,将烟锅对着炕沿磕磕,再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撮烟末,摁在烟锅里,
这才将烟嘴顺到赖永发的嘴前。赖永发朝前一翘下巴,将烟袋噙在口里。于五又从
烟笸箩里翻出一根火柴,在炕沿上哧啦一声划着,点燃了赖永发的烟袋。赖永发猛
吸几口,见烟锅上端的火苗烧起来了,这才侧过身,闭上眼睛,一边抽关东烟,一
边讲着往事,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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