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月,每逢大雪封山,关东山土匪多数都会停止活动。小一点的绺子,多是
拉帐散伙,到春暖花开时节再码人;大一点的绺子,人多势众,往往就窝在山里猫
冬。赖二哥的绺子就是这样的绺子,倚仗着人强马壮,局红管亮,从来不肯拉帐。
为了打发漫长而又枯燥的冬天,给弟兄们找点乐子,赖永发有时会派人下山,找来
唱蹦蹦戏也就是唱二人转的。
这次请的是一个草台班子。草台班子一共五个人。一把弦,一副板,一个上装,
一个下装,另外一个是班头。赖永发见上装也是个男的,脸上便有些难看。可毕竟
是有乐子可瞧啊,就朝大炕上让那几个人,一口一个台上拐着,台上拐着。几个唱
蹦蹦的倒也不害怕,也真的上了炕。班头更不谦让,张嘴就朝赖永发要大烟,一口
一口吸着。
好不容易请来草台班子,大小土匪迫不及待,等不到班主吸足大烟,便闹哄哄
地嚷着开演。班主听了,就让两个演员上装包头。见两个人上好了装,班头美滋滋
地对赖永发说,大掌柜的想听个什么?赖永发说,大姑娘梳歪桃——随辫(便)。
那班头眨巴眨巴眼睛,便让俩演员唱《燕青打擂》。久在江湖上逛,黑道白道道道
都熟,他很明白土匪的心理,最愿意听的是造反和打官府的故事。这样,他就让两
人唱梁山好汉。土匪们听是梁山的故事,拍巴掌的拍巴掌,起哄的起哄,还有的嗵
嗵地放屁,算是鼓掌。看看地窨子里的声音软了些,两个演员舞到炕中间先说口:
有一天,
我上南壕,
碰到两个耗子来摔跤。
大耗子搂着小耗子腿,
小耗子抱着大耗子腰。
喵喵喵,喵喵喵,
东边来了个大花猫。
它拱拱嘴,弓弓腰,
两个耗子就逮住了猫……
说罢了口儿,看土匪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支棱着耳朵听,两个演员开唱正本
了:北宋徽宗坐东京,
四面八方不安宁。
南有方腊造反将,
北有方虎起义兵……
《燕青打擂》唱罢,炕上土匪纷纷叫好,拍巴掌,拍炕沿,撞土墙,一股脑地
呼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班头洋洋得意,眯着眼睛看赖永发。赖永发一歪脑袋
说,来一个,再来一个《双锁山》。两个演员听了,一个回到东边,一个回到西边,
而后又重新走到大炕中间,还是先说口:
说一个来说一个,
想起哪个说哪个,
哪个说起来都不错。
说的是姐在绣楼头梳手,
看到窗外人咬狗,
她拿起狗来打石头,
反被石头咬了一口……
听到这里,土匪们笑得乱成了一团,有人喊,怎么净说他妈的反话啊;有人喊,
这些玩意谁他妈的不会啊,冬天真不善啊,热得我直出汗啊;夏天真他妈的冷,冻
得我直打颤啊。麻溜唱真的吧。两个演员开始唱了起来:陈桥兵变北宋兴,
南唐北宋大交兵。
宋兵被困寿州地,
粮草已尽盼救兵。
按下这些暂不表,
表一表背母私逃的君宝他叫高琼……
唱完了《双锁山》,土匪们的情绪更高涨了,又喊又叫。班头见土匪们高兴,
自己的情绪也上来了,就让那副架再唱一个《燕青卖线》。这时,粮台赖永富就嗷
嗷地喊,不听《燕青卖线》,听《十八摸》。赖永发听哥哥要荤的,便也帮腔,说,
来荤的,来荤的,就唱《十八摸》,就唱《十八摸》。两个演员的情绪也上来了,
没说口,没加小帽,直接唱起了《十八摸》:伸手摸到小姐头,
小姐头上洒的是桂花油。
不让摸,你偏要摸,
哎呀哎呀你慢慢摸……
赖永富被演员的演唱勾起了情欲,便将演员轰下炕,自己在炕上自舞自唱,哑
着嗓子,如嚎如吼:桃叶尖又尖,
柳花飞满天。
众明公莫喧且听我来言。
说的是京城外有个宋家庄,
庄里有个宋员外他叫宋老三。
提起宋老三,
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没儿女留下个小婵娟……
草台班子一连在山上唱了三天,唱得赖永发心满意足,便要送他们下山。赖永
富就对赖永发说,这阵子总是心搅脑乱的,我也想跟兄弟下山开开心。赖永发也没
多想,就带哥哥下了山,一起送草台班子到大兴镇。从大兴镇回来,走到中午时,
刚进一个叫宝山屯的村子,就听到一阵哭声从村东头传来。赖永发是一个好管闲事
的主儿,听到哭声,就对赖永富说,走,我们过去看看,是他妈拉个巴子的咋回事。
院子里的男女见赖永发带人走了进来,一双双眼睛都在赖永发身上打转转。赖永发
问,大白天的,你们一家子没事聚在院子里嚎什么丧?那些人你瞅我,我瞅你,谁
也不敢说话。赖永发见了,心头火起,大声说,你们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他妈
的嚎丧。这时一个中年人朝赖永发鞠了一躬,说,夜儿个来了几个山大王,绑了俺
的儿子,说是不拿三百块大洋就撕票。俺们刚刚从关里逃到这里不到二年,就是砸
锅当金子卖,也卖不出三百元啊。天可怜见,俺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没了,我
们活着还有个啥意思,这不寻思着一家人上吊么。他说,指着院门前一棵老榆树。
赖永发扫了一眼他家的房子,又看了看这一伙人的穿戴,问那中年人,你知不知道,
这事是谁干的?那中年人说,听说是东山白眼狼的人。赖永发破口大骂,兔子不吃
窝边草。他妈拉个巴子的白眼狼这小子也太不仗义了。骂完了,他回头对赖永富说,
哥,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罢,勒转马头跑出了破院,马后卷起了一股
白风。
赖永富见赖永发走了,两眼色上中年人的媳妇,嘴角流下涎水。中年人见了脸
色灰黄,眼睛里乌云翻滚。这时,赖永富就说,我弟弟为了你们家不顾生死,你们
总得意思意思吧。中年人就说,大掌柜的想要什么呢?赖永富不做声,两眼就在中
年人媳妇脸上挠,挠得那媳妇的脸红成了醉酒的杨玉环。赖永富益加急迫,一步步
朝那媳妇走去。那媳妇就哭了,说,大当家的不嫌弃,就跟我到后屋吧。
在白眼狼老巢对子山口,赖永发刚从马上跳下来,就看到路边树后闪出两个人。
内中一个人大声问,来人报报迎头。赖永发开口就骂,他妈拉个巴子,少跟我来这
个哩根楞。快告诉你们大当家的,就说我赖二哥来了。
那人听说是赖二哥,咧着一口大板牙笑了,说,你老是想走走亲呢,还是有事
呢。如果是走亲,就自个儿慢慢上山。如果是有事,别累着你老,我们替你禀报一
声。赖永发说,去,跟你们大柜讲,就说我赖二哥求人情来了,让他放了昨天绑的
那个肉票。那人听了,就朝山上跑。不一会工夫,白眼狼就领着那个半大小子来到
了山口,见了赖永发,满脸笑出了春风,说,多大的事啊,打发一个崽子来就结了,
怎么能劳你大驾呢?赖永发见白眼狼给面子,也笑笑说,我也是闲逛,就遇到了这
码子事,看那家太穷,知道白大柜绑错了票,就打了个抱不平,还请大柜海涵。白
眼狼听了,一脸惊诧地说,我听插钎的说,这户人家有一些财富。赖永发说,那是
扯犊子,要是有财宝,能一家子要上吊么。说完,又对肉票说,还不快谢谢白大柜。
那半大小子就跪在雪地里给白眼狼叩头。白眼狼一脸不快,说,得了,得了,要谢
就谢赖二哥吧。说着朝赖永发说,到山上拐一会儿吧。赖永发说,今儿个就不打扰
了,改天再说吧。言罢,转身对那半大小子说,跟我回家吧。那小子看着赖永发的
马,一时间不知所措。赖永发先行上马,在马上一弯腰,两手抓住那孩子的肩膀朝
上一拉,就把那半大小子扯上了马。而后,他两手抱拳,侧身对白眼狼说声,打扰
了,便拍马而去。
赖永发回来时,那户人家早已准备了一桌酒菜,招待赖永发。赖永发心里高兴,
也就放开海量,喝了个翻蹄亮掌,人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赖永富对中年人说,我
兄弟对你们家恩重如山,你总得表示表示啊。中年人眼睛里就滚出泪水,说,你看
看,不都给你表示了么,还咋给大当家的表示啊。赖永富瞪着眼睛说,我看你家的
闺女挺稀罕人的。中年人明白赖永富是想让自己的女儿陪赖永发睡觉,便说,等我
跟闺女说声,看闺女中不中意。
中年人再进屋时,两眼流泪,一句话不说,抱起赖永发踉跄进东屋。赖永发醉
眼蒙眬,看到炕上躺着个女人,一头黑发乱颤,周身哆嗦成一团,就问中年人,她
是谁?中年人说,她是俺闺女,送给你当媳妇的。赖永发哈哈大笑,一嘴酒气喷在
中年人脸上说,看不出,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啊。说着,一头扑到炕上,抱过闺女的
脸就亲,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亲着,亲着,他大喊一声,就将那闺女压倒在炕。
中年人见了,连忙退出东屋,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天大亮时,赖永发揉开两眼,就看到身边睡着一个大闺女。他大吃一惊。抓起
那闺女两肩哑着嗓子问,你是什么人,怎么钻进了我的被窝?那闺女就哭,说,大
王夜儿个晚上口口声声说要娶我上山当压寨夫人。赖永发听了,慌忙从炕上起来,
立在屋地先掴了自己两个嘴巴,一左一右,而后开口大骂,他妈拉个巴子的,他妈
拉个巴子的,怎么没灌几杯,就他妈的起盖了呢。夜儿个那肉票哪去了,我还得把
他送给白眼狼。他这么一喊,赖永富就从西屋跑了出来,说,这他妈的是周瑜打黄
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关咱们的鸡巴事。赖永发就白了赖永富一眼说,这么
说,你也瓜葛上了?赖永富摇摇头,又低下了头。赖永发一跺脚,蒙着脸就跑出了
土屋,翻身上马就朝山上跑。
回到山上,赖永发让绺子里的人都到大厅前集合。看看人到齐了,赖永发就让
崽子捆上赖永富。赖永富就喊,你想咋的,老二?赖永发一言不发,跪在雪地上对
赖永富说,哥,你犯了绺子的规矩,压了花轿,我要送你上西天。赖永富脸上没了
血色儿,像冰一样冷,便喊,我可是你一奶同胞啊,你咋忍心整死我?赖永发寒着
脸说,我不杀你,今后江湖上该咋讲究我们绺子。赖永富说,算你有种,可你也没
闲着啊。赖永发苦苦一笑,说,送走你,我再走,咱们哥儿俩到阴曹地府里再见。
说罢,一抬手,手中的枪就响了。众匪面面相觑,赖永发哈哈大笑。笑过了,他把
镜面盒子递到大炮头穿山甲手里说,你把我插了吧。穿山甲摇摇头,两臂耷拉着,
并不接赖永发手中枪。赖永发说,我把我哥哥插了,你不插我,我还他妈拉个巴子
咋活人?又把手中的盒子炮递给穿山甲。穿山甲还是不接。赖永发就发火了,说,
你不插我自己插。说着,就举起了枪。穿山甲见了,一个恶狗扑食,抱住了赖永发
的双臂。这时候,那些四梁八柱连同小崽子都跪在了雪中,哭的哭,喊的喊。赖永
发仰面向天,长啸一声,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湖面上的冰窟窿,扔下手中的枪,
就朝那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脱身上的衣服,脱一件,扔一件,等人到了冰窟窿前,
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裤头。他大叫一声,人就跳进了冰窟窿里,嘴里还跟自己叫着
号,我不是个溜子,我他妈的废了我吧……废了的赖永发自拔香头,在马屁股屯隐
居下来。令他感到欣慰的是,被他睡过的和月并不抛弃他,跟他一起到了马屁股屯,
情愿跟赖永发过着守活寡的岁月。
听完赖永发的讲述,于五沉默不语。赖永发猛吸了一口烟,问,你是咋想的?
于五说,我在这儿呆一天,明儿个就到船厂那边去找那两个孩子。赖永发说,去吧,
去吧,先找着孩子要紧。不管如何,你终归告诉我个信。万一找不到,你就回我这
疙瘩来,有我吃的,就有你造的。这时,和月从外屋进来,笑呵呵地说,就在这儿
住下吧,就在这儿住下吧,都不是外人。说着就把一大盘煎鸡蛋放到炕上,又闪于
五一眼说,来得太突然,也没什么好吃的给你,等明儿个嫂子给你炖鸭子。于五脸
红了红说,用不着,用不着,都是自家人。赖永发白了于五一眼说,你知道是自家
人还哪来的那么多说道。说罢,又转脸对和月说,这些东西让五兄弟自己收拾,你
去给兄弟打一玻璃棒子酒来。和月顶了赖永发一句:你不是说再喝酒就是王八犊子
么?赖永发放声一笑说,这不是小五子回来了么。于五看看赖永发,又看看和月,
说,喝点就喝点吧,我们兄弟多少年没见面,喝喝痛快。嫂子怕二哥喝坏了身子骨,
我多喝,二哥少喝。听于五这么说,和月一脸的乌云就散了,轻快轻快走出了里屋,
嘴里哼着《小白菜》: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两三岁上没了娘啊。
跟着爹爹倒好过啊,
就怕爹爹娶后娘啊,
带来个弟弟比我强啊。
弟弟吃香我吃辣啊,
弟弟吃米我吃糠啊……
和月不知自己哪来的那份高兴,莫名其妙,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个新来
的人会给她带来点什么。她很希望这个人能住下来。实际的情况让她感到意外。第
二天吃过早饭,于五张罗要走。赖永发就叫和月给于五带上五百元钱。于五不要,
说,你让我带这么些钱,我咋带啊。赖永发说,出门在外,说不定遇到什么事。再
则说了,你去找花大柜的两个孩子,不带钱行么。说罢,从枕头低下抽出一条大宽
布腰带,顺手甩给和月说,你把那五百元钱给兄弟缝在腰带里。和月一脸不满意,
但还是从自己行李底下翻出五百元,狠狠地摆在腰带上,将两边折向中间,而后再
缝。和月手指戴着顶针,刚抽两线,竟然扎了手。她抬起手指,低头将手指肚的血
吮进嘴里,侧脸扫了于五一眼,打了个唉声,轻轻的,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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