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船厂须先到哈尔滨,从哈尔滨换车到长春——当年是伪满洲国的首都,叫新
京。火车晚上才能开。于五腰里有钱,心里就野,他想趁等车的时候到桃花巷逛逛,
结果就出事了。
那时,于五刚走到南马路,一辆汽车突然停在了他的身旁。急刹车的声音吓了
于五一跳,于五回头,就看到从车上跳下几个日本兵,连拉带扯把他朝车上拖,不
容分说。于五一边挣扎一边问,我犯了什么法,你们光天化日之下乱抓人?几个日
本兵并不答话,内中一个抬手就给他一个大嘴巴。于五“呸”地一声,将一口黏痰
吐在日本兵脸上。那个日本兵恼怒了,就用枪托子打于五的屁股。而后,几个日本
兵连抬带架,将他扔到了车厢里。
已有几个中国人堆坐在车的两旁,个个垂头丧气。另有三个日本兵端着大枪,
将明晃晃的刺刀对着他们,面孔像刺刀一样冰冷。于五手脚并用挪到车厢后部,手
扶车厢慢腾腾地坐下,两眼溜着车厢,琢磨着跳车逃跑的机会。后上来的几个日本
兵毁灭了他的想法。被他吐了一口痰的日本兵一上车就把刺刀对着他,仿佛随时都
会给他一刀。他只好低下头,碰碰身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问,他们抓人干啥?那
人连头也没抬,嘟嘟哝哝地说,干啥,还能干啥,抓浮浪呗。抓浮浪干啥?当劳工
呗。于五倒吸了一口冷气,头顿时耷拉下来,没头没脑地咒一句:真他妈的倒霉。
傍晚,于五他们被扔进一辆闷罐车。车上已有人靠满了车厢边缘。他们上来时,
只好坐在车的中间。中间靠铁门的那一边,是几个日本兵,有说有笑。在日本兵的
右侧,是几个箱子,里边装着罐头,香肠、面包和酒。而在劳工的那边,只有一个
破水桶。于五扫一眼,知道那是用来解手的,就本能地挪挪身子,离桶远一点。他
不知道火车会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如何。他知道想也没用,
索性闭上眼睛,用两臂压住腰带。那里藏着五百元钱。
火车咣咣当当地开了。车轮轰轰隆隆地响,先是有节奏的慢行,又徐徐加快,
再往后就是车轨连接处的响声。车厢里的空气稀薄,夹着一股浓浓的尿屎味道。每
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汗水。只有靠门口处好一点,可那里
是日本兵的位置。日本人分成两组。一组三个人,端枪对准三个方向;另一组坐在
那里又吃又喝,偶尔也唱几句。于五听不懂歌词,只觉得那种腔调很悲,死爹死娘
的那种。
于五困得左摇右晃,像秋风中的蔫黄瓜,可就是睡不着。身边那人总是哭泣,
高一声,低一声。于五没好气地说,嚎什么嚎,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瘸子,光嚎顶
个屁用。那人并不理会于五,头不抬,眼不睁,依旧是哭,两个膝盖高高支着,一
团乱蓬蓬的头发埋在两膝间,后背一高一低,一起一伏。于五想他一定是有更大的
愁事,便换了一种语气问,你是怎么被抓的?那人抬头看看于五说,我孩子病得邪
乎,我求亲告友栽(借)来三十块钱,到大中药房抓药,半路被他们抓来了。这是
什么满洲国啊,说抓人就抓人。于五听了心里好笑,想,你他妈的还把满洲国当国
呢,都当亡国奴了。于五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我叫王子乔。做什么的?能
做什么呢,就是在南马路那地界租一间小屋,修鞋。这下子完了,我这一走,自己
死活也就算了,可怜我那老伴和我那小子了。说着,把头耷在两膝上,又忽地抬起
来,说,我要是死了,就是三条人命啊。说罢,头一低,又呜呜地哭了。
火车最终停下来时是在第二天午后。这是一个小站,只有两组铁轨。两个日本
兵一左一右拉开了沉重的车门,另外四人就驱赶劳工下车。于五想立起身来,却感
到两条腿发麻,只好用右手撑着车厢底部,慢慢地站起来。再看看身边的王子乔,
抓挠了两次还是没站起来。他伸手拉了王子乔一把。王子乔抬脸笑笑,比哭还难看。
车站外是青山。青山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山间缭绕着迷蒙的雾气。青山脚下,
横陈着一趟趟马架子。马架子一人左右高,搭成人字形。在人字形的斜坡上,蒙着
一层炕席。在马架子的两端,各开一个洞口,有几个蓬头垢面的人站在那里看从车
上下来的人。这些人有的披着麻袋片,有的披破衣服,更有几个身上披的是黄不黄
白不白亮不亮的东西,像纸,像布;又不是纸,又不是布。
于五这一车厢人被领进靠北边的一个马架子里。马架子里是两铺大炕,顺着马
架子这边通到那边。炕上铺的是一堆堆乱草,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薄一些,
不管厚的地方还是薄的地方,都露着榛柴。在两铺大炕中间的地上,有一条水沟。
水沟夏天用来排水,冬天则用来烧木柴。
于五他们从东门钻进马架子。他们刚一进马架子,从西边那个门外走进两个人
来。其中一人端着一个大盆,大盆里边装的是窝窝头,黑不黑,黄不黄,红不红。
于五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面做成的。另一个人两手各提着一个水桶,水桶
里装的是汤水,闻不到香,也闻不到臭,只有两缕热气腾腾地上升着。这时,那个
端窝窝头的人弯腰把盆放在大铺上,直身喊了一声:开饭了。车上刚下来的人纷纷
拥过去。抢在最前边的一个人说,没有碗啊。拎水桶的人就说,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那铺下不是么?众人的目光朝铺下看去,果然就看到一摞摞的碗,一把把的筷子。
人们纷纷弯腰去取碗筷。顿时间,碗筷相碰声,捞汤抓窝窝头声,呵斥喊骂声,组
成了一支你争我抢的交响曲,杂乱无章。
于五是最后一个走过去的。门口一个看热闹的人觉得好奇。在他的经历中,几
乎所有的人下车就是抢饭抢菜,只有于五是另类。他打量于五一眼,问,你是哪地
界人?于五反问,你问这个干啥?那人说,我看你也是山东老家的。于五说,俺是
登州府的。那人笑了,露一口黄黄的牙说,巧了,俺也是登州人。他说,看于五端
起了饭碗,暗地里扯了于五一下衣袖。于五会意,就跟他走出了马架子。那人看了
于五一眼,说,刚才那阵儿,我看你有谦有让的,觉得你还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就
想跟你交个朋友。于五说,那可是好事。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我大名叫胡大中,
外号叫胡大嘞嘞。于五说,我叫于五。胡大嘞嘞说,再吃饭要早点,别装君子。于
五问,咋的?胡大嘞嘞说,在这鬼地界,谁能抢上槽就能多吃点,抢不上,就要挨
饿。还有,再吃饭时要离桶近一些。如果是稀粥,第一碗要盛得少,第二碗再可劲
地盛,这样,你就可以抢到两碗。如果你第一碗盛得太满了,不等你第一碗吃完,
人家已开始吃第二碗了,归期末了你只能吃到一碗。于五心生感激,就问,刚才我
临进门那工夫,看好几个人身上穿的怎么不像布呢。胡大嘞嘞说,布,有几个穿布
的?那几个人身上披的是洋灰袋子。于五啊了一声,看了一眼马架子,又问,原来
这里边的人呢?胡大嘞嘞说,都死了呗,没人干活了,才把你们抓来。于五便问,
这马架子里原来住多少人啊?胡大嘞嘞说,多少人,七十来号子呢,死得就剩我老
哥一个了。那个送饭的是七号工棚的。于五啊了一声,说,这么邪乎啊。胡大嘞嘞
说,你没听一句顺口溜么,十个劳工九个亡,剩下一个饿断肠。这时候还算好时候,
除了蚊子瞎蠓咬,别的也算不赖了。你没看冬天那阵儿,都死绝了,死的人就像柴
火柈子似的,一行行堆着,再用火来炼。于五的脸就白了。胡大嘞嘞说,吃饭去吧。
你们新来乍到,这顿饭管够,也算是最好的,还有盐水煮黄豆,等明天开始,就只
能吃橡子面和包米面的两合水窝窝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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