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棚里棚外的人刚放下饭碗,就有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是一个日本军曹和一个
士兵,身后跟着一个伪警尉补,屁颠屁颠的。警尉补是个独眼人。他一进棚,就吆
吆喝喝地把所有的劳工召唤进棚子。看看人齐了,他两手一叉腰,独眼扫了一遍劳
工,扯着脖子喊,我是你们的小队长,今后,你们都要听我的指挥,有谁敢同我对
抗,我就对谁不客气。说完,回头,朝那个军曹说了几句日本话。那军曹摇摇头,
又领着那个士兵从西门走出去。
第二天早饭果然变了。窝窝头是用橡子面和玉米面做成的,粥也是橡子面和玉
米面的两合粥。再看菜,只是两大碗咸盐粒。于五看着那饭不想动筷。胡大嘞嘞说,
吃吧,吃吧,头晌要干六七个钟头的活儿呢,整天挑土篮子,活儿可不轻啊。于五
只好抓起一个窝窝头,在咸盐碗里蘸了蘸,刚吃一口,眼泪就噎下来了。
没过几天,队里的人都东倒西晃的了。王子乔更是躺在炕上,爹一声妈声地叫。
出工时独眼警尉清点人数见少了一个人,就气冲冲地走进工棚,拉起王子乔的领子
往起薅。王子乔哀求说,我拉肚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了。独眼就骂,起来,
让你起来你就得麻利起来。只要脑瓜壳子硬,就得给我出工。说着,一用力,就把
王子乔拖到了沟里,再拖到棚外。
王子乔本来周身没力,再加上早上没吃饭,挑土篮子只上了几次路基,人就摔
倒在路基下。独眼看了,从地上拾起扁担,没屁股没腰地朝王子乔打去。开始的时
候,王子乔还叫喊,哀求,到后来,只剩下喘息声了。于五见再打人就完了,气冲
冲地跑过去,责问独眼:你怎么还打呢,再打不打死人了么?独眼独了一眼于五说,
打死一个单摆着,打死两个双摞着,关你个屁事。于五说,你还是不是中国人啦?
独眼警尉一扬脸说,我不是中国人,我是满洲国人。你能怎么着吧?听我的话,快
点干你的活去,免得找打。他嘴上这么说,再看看围过来的劳工,心也发虚,回头
对一个分队长说,你把他先拖回去。让他先养一天,明天再不上工,就把他扔了。
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日本人不养光吃饭不干活的人。
天擦黑时,劳工回到工棚发现王子乔已不见了。于五觉得蹊跷,就找到胡大嘞
嘞。胡大嘞嘞抹了一把黑黑的眼睛,说,刚一傍晌,就被他们给拉出去了。拉出去
干啥?于五问。胡大嘞嘞说,还能干啥,扔到林子里喂狼了呗?于五听了,半天没
有说话。胡大嘞嘞说,我知道你寻思的是啥。于五说,我想的是什么?胡大嘞嘞说,
你是寻思逃跑。于五笑笑,不置可否。胡大嘞嘞说,听老哥一句话,忍着吧,也就
是几个月时间,熬出来就好了。咱们哥儿俩有缘,我告诉你吧,从这儿跑出去的人
还没有呢。于五依然沉默。胡大嘞嘞打了个唉声,说,我这个人嘴好嘞嘞,可心眼
好使。于五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第二天早饭后,出乎意外,劳工们没有被立即赶上工地,而是被吆喝着集合在
工棚之间的一块大空场上。大家正在猜测的工夫,几个日本人和警察押过两个人来。
两个人都是五花大绑,一边一个警察抓着肩膀。所有的劳工都知道发生什么了事,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两眼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人。这时,一个日本人站上了一块大
石头。他是劳工大队长。大队长清了清嗓子,低头扫了一眼黑压压的劳工,说,我
们建设大东亚共荣圈是个神圣而光荣的事业,也是需要吃苦奉献的事业。但是,现
在竟有人反抗这一事业,想逃走。这是我们不能容忍的。为了整顿秩序,我不得不
痛心地告诉大家,要对他们进行处罚。他的话刚一落地,几个警察上前就把那两个
逃跑的劳工摁倒在地。内中四个警察分别抓起四根扁担,开始打两个逃跑者,一五
一十地报着数。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被打得翻来覆去,呼喊声刺得所有的劳工心像
锥子扎了一般。只一会儿工夫,空气里弥漫起一丝臭气。这时,劳工队里炸起了一
声呼喊:不要打了。众人目光随着声音看去,于五已从队伍里走出来,一步一步,
朝大队长走去。几个日本兵立马将长枪对准了于五。大队长从石头上下来,踱到于
五面前,说,你,想干什么?于五说,我不准许你们再打人了。大队长歪歪脑袋,
摘下鼻翼上的金丝边眼镜,用手套拭了拭,又戴上,仔细看看于五问,你的,什么
的干活?于五说,我是劳工。可劳工也是人,我不许你们用对待牲畜的办法对待我
们劳工。大队长点点头说,你的勇敢得很,我的不打他们了,由你的代替。于五听
了,一言不发,身子一歪,人就趴了下去。大队长一摆头,就有两个警察走过来。
大队长又看了看于五说,他的英雄的想当,你们的给打三十大板。那两个警察道了
一声哈依,举起扁担就打于五,那大队长饶有兴致地数着。趴在地上的于五歪头看
了看身边的两个劳工,竟然没有一个动弹的,便想,这两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如
果他们死了,我这打挨得可就冤枉了。
打那之后,劳工似乎老实了许多,再吃饭、干活时,都很少有人说话,但各个
工棚里总有人来看于五,时不时地,找各种借口。有的人即使不来,在与于五相逢
时,也会投以一丝笑意。这些都让于五感到舒服,也感到自豪。他表面不言不语,
内心里却在谋划着逃跑。
大森林里没有夏天,秋风一刮,就是冬天。于五知道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到了。
于五找到胡大嘞嘞,脸沉着说,咱们兄弟接触不多,可我也看出兄弟是个热心肠的
人。我想托兄弟办一件事。胡大嘞嘞说,你说吧,别说一件,就是十件,我胡大嘞
嘞要是说个不字,头朝下见你。于五说,我这个人从小没爹娘,长大没有兄弟姐妹,
只有一个好朋友,住在铁山包。我的一个朋友临死时委托我,让我给她孩子带去五
百元钱,我看我是办不到了。所以,我想让你帮我个忙。胡大嘞嘞眨巴眨巴眼睛说,
忍吧,能活一天算两个晌,熬过冬天就出头了。于五摇头说,你看看现在的情形,
别说是几个月,就是腊月也熬不过去。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逃。不逃都死,逃
也许活几个。于五说到这儿,眼圈就有些湿。他想起花蝴蝶临终的嘱托,想到至今
还没有找到花蝴蝶的两个孩子,心里难受。胡大嘞嘞脸色也暗了,说,那就挠岗
(逃跑)吧,能挠出一个是一个,谁死谁倒。于五暗暗一笑,说,你园子(地方)
熟,那几个棚子的由你组织。你们朝南跑,我们朝北跑。这样,能多跑出一些人。
说完,抱住胡大嘞嘞。两人就哭成一团。
于五再走进工棚时,劳工们刚刚躺下。于五扫一眼南炕,再看一眼北炕,说,
弟兄们,眼巴前天寒地冻,我们再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想领你们逃跑。
他的话音刚砸在地上,炕上的人就呼啦啦地下了地。于五说,大家小点声,出门以
后我们往北跑,那几个棚子的人朝南跑,让小日本顾头顾不了腚。说完,于五一猫
腰先跑出了工棚,其他人也跟在他后边,呼啦啦地跑出了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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