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于五沿着松花江走了三天。在一个江崴子处,于五勒住了马,站在雪橇上朝南
望。冷气笼罩着雪原,也笼罩着初升的太阳。阳光反射到雪地上泛出刺眼的光芒。
他眨眨眼睛,手搭凉棚,再跷起脚,就看到岸上挣扎着几棵枯树,树上有一只乌鸦,
受到了惊吓,呱呱叫着,朝河套里飞去。于五跳下雪橇,笨手笨脚地解开马套,而
后,他牵着马开始寻找上岸的地方。这时候,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凝止了。
于五拽着马尾巴挪上江岸。一上岸,他的眼睛就放光了。在秃秃的雪野上,铺
排着一片房子,高高低低,散散落落,都半埋在深雪里,一缕缕炊烟就冻在小村的
上空。
村西的一趟房子最高,也最大。一溜五间大房,房门开在东头。他收住脚,看
看房前的院子,看看房东的一溜马棚,断定这里应该是一家大车店。再转身,果然
就看见一根幌杆,高高的,立在院子中间。幌杆上端钉着一条大木鱼,鱼嘴里叼着
一个倒置的木罐斗子,斗子下挂着罗圈,罗圈的周围一圈红布。他下意识地数了数
罗圈,整整有七个。他知道凡挂七个罗圈的大车店不但有单间,而且还兼开着饭馆。
一想到饭馆,条件反射得肚子里就咕咕地叫了。他咽了一口唾液,牵着马,走进了
大院。站在大院里,他抿抿麻木的嘴唇,喊一声:掌柜的在家么?听他的喊声,房
门嘎呀嘎呀地响了几声,打从屋里走出来一位中年人,光着脑袋,两手抱着怀,身
上散发着缕缕热气。那人打量于五一眼,说,你是想住店啊,还是想打尖啊?说着,
人走到于五面前,又说,来,来,把马给我,我让人给你喂着。说着,就从于五手
上接过了马缰绳,朝东头的马棚牵去。于五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子。
这是一趟七间大草房,分成里外两部分。外屋占两间房,做饭店。里屋是一个
大筒屋,南北两铺大炕。每一铺大炕的东部都是一口大锅。每一口大锅里都烧着满
满的一锅水。锅里的水哗啦啦响着,灶里的火呼啦啦烧着。就在屋子的北部,有一
张几米长的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摞摞的盆子,大的小的,就那么圈圈摞着。在那
一圈盆子的两边,另外还有几个小盆子,上边都用屉布子蒙着。于五看不出里边是
什么东西。
两铺大炕上,各有一伙人。南炕的一伙,围着一个小方桌,正看纸牌。有人坐
着,有人蹲着,只有一个小瘦子站着,抻着长长的脖子看桌上的牌。北炕坐着的人
少,只有三个人。他们围着一个火盆,正在烤火。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火钎子,
拨动着一泥盆的木炭火,火里透出一股浓浓的烧土豆香。两伙人听有人进来,只伸
过头来看了看,又很快地各干各事了。只有那个瘦小子朝于五多盯了几眼,而后又
耷拉小脑袋,看桌上的牌。于五站在靠门的锅台前,一边将手伸到锅上,用蒸气熥
着两手,一边观察着炕上的人们,看内中有没有土匪。
于五正琢磨着,那个中年人打外边进来了,脚后跟着一股冷气,呼呼地朝屋里
灌着。他回过身,用背靠上了嘎呀嘎呀作响的门(在关东山,许多人家的房门是朝
里开的,免得雪大堆住门推不开),而后走到于五面前说,你是先歇口气呢,还是
先吃点什么?于五说,有什么好嚼果先淘弄点吧。中年人说,你炕上先坐着,都是
现成的,立马就得。说着,朝南炕喊一声:瘦驴,给客人喂喂马去。炕上站着的那
个瘦小子剜了于五一眼,慢慢腾腾地下炕,撅着一个雷公嘴,趿着一双旧乌拉,踢
塌踢塌地走出了屋。
于五看了南炕一眼,转身朝北炕走去。近那三个人身边时,他坐在了炕沿上,
看着火盆,口里就有涎水流了出来。内中一个人见了,先从火盆中扒拉出一个土豆,
而后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将土豆捏在手里递给于五说,给,别烫着。于五说声谢了,
把那土豆拿在手里,又倒了几个个儿之后,才把那土豆塞进口中,满屋里飘荡着烧
土豆的香味。土豆很快进肚了,他的目光又盯上火盆。那人笑笑说,看你这样子,
好像饿死鬼托生的。他这样说,又用火钎子去火盆里扒拉土豆。这时,那中年人过
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方盘,上边摆着一小盆煮肉,黑不黑,红不红,也看不出是什
么肉。另外,还有三个玉米面大饼子,黄不黄,黑不黑,却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那中年人将手中的方盘放在炕上,抬头问,你是这么吃呢,还是放上小炕桌。于五
说,都一样,都一样。说着,从盘子里抓起一块肉就嚼。嚼了半天,没嚼出什么味
道,就问,这是什么肉?中年人咧开大嘴说,这是野猪肉啊。于五说,这哪里是野
猪肉,我也不是没吃过。中年人笑笑说,肉放的时间太长了,煮了放,放了煮的,
哪里还有什么好味,将就着吃不饿也就行了。说着,踅身又朝外屋走去。不一会儿
工夫,他又端着满满的一小盆酸菜汤放在于五身边说,你没口头福。前几天杀了一
口猪,今儿个肉没了,血肠也没了,只剩下这汤,我给你用开水冒冒,喝吧,香着
呢。一股肉香冲着于五鼻孔钻来。于五连忙从炕沿上站起来,说,谢了。那人说,
你先吃着,缺什么,嚎唠一嗓子就行。说完,他就走到玩纸牌的那一伙身边看耍钱。
于五自管吃喝,片刻工夫,三个大饼子和一小盆汤都进了肚。于五把碗盆归聚
到方盘里,准备端到外屋。这时,那中年人就快步走过来,说,这是哪里的话,哪
能用你呢。说着,就从于五手中接过方盘。于五想了想,跟着那人出了里屋。看那
人把方盘放在大桌子上,于五问,要多少钱?那人回头一笑说,给个三角二角的就
行了。于五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说,别找了。那人的脸立马光鲜了。他探头,看
了一眼里屋,神神秘秘地说,注意点,屋里有山上的小崽子猫冬。于五点头,说,
我看得出来。那人说,听我的话,你歇息一会麻利走人。出村朝东走,再走四十里
路就是榆林镇,到了那里,才能说是安全了。出门在外,不容易啊,车船店脚衙,
无意就挨杀。于五点点头说,这我明白。说着,又朝里屋溜了一眼,说,再等个一
时三刻的吧,我的马也要吃饱了。那人说,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也不知你信不信。
于五说,你说吧,我信。虽说咱们萍水相逢,但我看你是个实诚人。那人就说,听
我的话,你把这马留下吧。我这里有一副剃头挑子,你就挑了走。这样更好一些。
于五问,为什么?那人鬼鬼一笑,说,绺子里的规矩想你也知道个一二三吧。于五
这才恍然大悟。按照土匪的规矩,一般情况下,挑八股绳的不在打劫之列。想到这
儿,他说,这么说,我现在就可以走了。那人说,你想走就走吧,我也不留你。你
没看里边赌钱的那一伙么,都是山里下来猫冬的。说着,扯了一下于五衣角。于五
会意,就跟他走出了屋,走进了马棚。在马棚,那人把一副剃头挑子用双臂托着,
到于五面前说,挑上走吧。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元,递给于五说,这个你拿
着,留你的马,你的亏已吃大了。不过,现今儿我的手头还真没有闲钱。于五说,
你别见外,我给你,你就收着。就凭你一句话,也是千里驹都换不来的。那人尴尬
一笑,说,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心里终究是不好受啊。
于五挑着剃头挑子朝东走去。他知道,天黑以前,如果走不到榆林镇,就麻烦
了。
那时,太阳已从群山丛中钻出来了,远山近树都显得清晰,生动。路上没有行
人。这让于五的脚步更快了。转过一个山弯,于五放下挑子刚想解手,忽地从矮树
林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一手叉腰,朝于五吼了一声:想活命就把钱留下。于五先
一愣神,再转头看去,认得那人就是大车店里的瘦小子。瘦小子右手里攥一个小红
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一把手枪,对着于五。于五放下挑子说,你想要什么,兄
弟?小瘦子说,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留下,如其不然,就要你的命。于五装出一副
害怕的样子,说,你千万搂着点,别走了火。我把身上的绵羊票子都给你留下。说
着,他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朝那小瘦子递过去,说,给你吧,我一个子儿也不
要,只要一条命。小瘦子打量打量于五说,你把钱放在地上。于五顺从地把那小包
放在地上。小瘦子看看,说,你把那钱踢过来。于五就把那小包踢了过去。小瘦子
一手托枪,一手去拾包,两眼扫着于五,转也不转。待拿到那个小包,他将腰身一
挺,说,你走吧。于五心里暗暗发笑,想,就你这个小样,还想打于五爷的劫。想
着,便装出一种害怕的样子,朝前走。在走到小瘦子身旁时,转身对小瘦子说,你
不能这样让我走啊?小瘦子说,你还想咋的?于五说,我干了一冬带八夏,费劲巴
拉地攒下了这点钱,如今都孝顺你了,我回家怎么跟老婆交代啊。要不,你就朝我
的挑子打一枪,我回家就说碰着打劫的了。一听这话,小瘦子就说,我怎么看你扬
了二怔的呢,脑袋都要搬家了,还想着钱。少废话,刹个愣地走你的路。再耍贫嘴,
老子要你的命。于五迈向前一步,说,你看看,包里的钱是真的还是假的。小瘦子
听了,真的低头去看小包。于五趁机飞起一脚,踢在小瘦子的裆处。小瘦子啊呀一
声,人就朝后倒了下去。于五哈哈大笑,笑过了,说,就你这傻了巴叽的样儿,还
想当棒子手。说罢,挑起挑子就走。小瘦子挣扎着爬起来,从地上捡起那个小红包,
又喊了一声,你把那钱给我,要不,我就开枪了。于五回头做了一个鬼脸,挖苦地
说,你别拿木头疙瘩吓唬耗子了。这小把戏,都是老子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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