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午间,和月提着一个大玻璃棒子去打酒。刚走到街中,就听北边有人喊,
小日本进屯了,小日本进屯了!和月伸着脖子朝北边望,果然就看到一辆汽车朝南
边移来。她心里发毛,慌慌张张摇晃回家,对赖永发说,小日本进屯了。
赖永发扫了于五一眼说,我看日本人是朝你来的。于五摇头说,我看未必,我
也没跟小日本打过交道。赖永发说,自打我到马屁股屯,小日本从来没进过村。你
不来,小日本不来;你一来,小日本也来了,天下哪来这么巧的事?和月脸立时白
了,说,管它是不是,你不好先出去躲躲吗?于五说,我跑了你咋办?赖永发说,
我咋办,我有啥咋办的?我拔香头子已好多年了,小日本也找不到我啥毛病。听我
话,你麻利点从后窗扯乎,出屋就是林子。于五回头瞅了赖永发一眼,再一回身就
上了炕,三步两步走到窗前。在窗前,他回过头说一句,多保重。而后钻出了窗外,
像燕子一样轻灵。
目送于五跑进后山,赖永发迅速上炕,头朝里钻进了被窝。和月心中纳闷,就
问,你咋头朝里呢?她不知道,黑道上人的规矩,出门在外,在饭店吃饭,坐桌子
要背朝墙,为的是一旦发生意外,免得腹背受敌;睡觉的时候,要头朝里,面对屋
门,为的是反应迅速。赖永发此时已没心思回答和月,他躺在被窝里叫开盒子炮的
保险,意识一跳,又翘头对愣眉愣眼的和月说,不管谁问,你都说我瘫痪在炕,早
已动不了窝了。和月点点头。此时,她才感到事态严重,再回头时,就看到两辆汽
车停在了自家大门前。她心突突乱跳,面色苍白,就眼睁睁地看着车上跳下一群日
本兵,哇哇叫着拥进了院,拥进了屋。
转眼之时,赖永发家里屋外屋,院里院外,都站满了日本兵。大难临头,和月
反倒镇定了。她站在屋地中央,背倚炕沿,一动不动,就呆呆地看日本兵,从一张
脸,到另一张脸。在她的眼中,除了穿戴,这些日本兵跟中国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时,打从门外走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边的是一个少佐,跟在他屁股后的
是翻译,梳着小分头,穿着窝窝囊囊的黑西服。
日本少佐眯缝着眼睛打量和月。他想和月会害怕自己。但和月并不害怕,大难
临头,和月显得很从容,抿着嘴唇,也审视少佐。这让少佐很不痛快,就对身边的
翻译说,你的,问她的男人在哪儿?那翻译一弯腰,再抬头时问,你们家老爷们儿
呢?和月说,那不躺在炕上么,都瘫痪在炕上挺好几年大尸了。少佐听了,朝前走
两步,凑到炕沿前,看看赖永发,又把脸转向和月,眨着小眼睛,叽里咕噜说了几
句什么。那翻译就问,我们队长问你,你们家有红胡子来过么?和月说,我们家就
两个人,都在,你看哪一个像红胡子。翻译说,我问你来没来过。和月说,没来过。
翻译说,没来过?不对吧。你先别嘴硬,我给你找个证人。说罢,他连头也没回就
说,白队长,你问问她认不认识于五——听不到回答,翻译回头发现白脸狼并没有
跟进来。日军少佐就说,白的,解手的干活。翻译就一撇嘴想,上茅楼,他才不是
上茅楼呢,他是躲灾去啦。翻译想得不错,翻译说这话时,白脸狼正蹲在房山头佯
装屙屎。原来,白眼狼一年前就被赵尚志收编了,并被任命为副团长。只不过,被
收编的白眼狼没有大烟抽,又过不了苦日子,下山投降了日本人。为了立功,他检
举出于五,说于五是抗联的联络员,正在马屁股屯开展工作。这样,日本守备队便
带人来抓于五。岂知,刚进赖永发院子,白脸狼的右眼皮就跳个没完没了。猛然想
起赖永发枪头子准,他便灵机一动,说是闹肚子了,躲在了房山头。
翻译见白脸狼没在,又对和月说,你应该明白,我们不是冒蒙来的,我们有证
人。你今天把于五交出来,啥事没有,若不交出来,就别怪日本人不客气。和月听
说日本人是奔于五来的,心里有气,便狠狠地说,没见过你这号的中国人,帮狗吃
食。翻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上前就要打和月。不料被少佐拦住了。少佐嘿嘿笑着,
抬手在和月的脸上摸了一把说,你的,漂亮的干活。和月想也没想,回手就给少佐
一个耳光。旁边一个军曹见了,抬脚就把和月踹倒在地。
炕上的赖永发先前还眯着眼睛偷看着屋内的情形,此时见和月被踹倒在地,胸
中火起,身子一掀,枪就响了。枪声响处,那个军曹摔倒在地。几个日本兵听见枪
响,纷纷跳上炕,七手八脚把赖永发按在了炕上。赖永发呜呜乱叫,再挣扎已无济
于事。少佐则低头狰狞和月一眼,抬头说了几句日本话。他的话音刚落,两个日本
兵就从地上架起和月往北炕上拖。和月情知不妙,又抓又踢又喊又叫,最终还是被
压在了北炕上。她已明白那少佐的用意,想骂那少佐,刚一开口,却被一个日本兵
用胳臂压住了嘴。翻译看着赖永发幸灾乐祸地说,太君说了,要给你老娘们儿接生,
看看你老娘们儿肚子里怀的崽儿是公的还是母的。听翻译如此说,赖永发周身上下
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力量。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几个日本人的压迫中坐起,两手抓挠
着就要往地上跳,结果还是被日本兵制服了。赖永发就张口大骂,我操你妈的小日
本祖宗八代……此时,和月的衣服已被日本兵扒光了。所有日本兵的目光都爬上了
和月丰满的胴体。一个日本兵则手握刺刀,眯起右眼,对准和月的肚皮挑去。只听
得一声惨叫,和月昏死了过去。赖永发大吼一声,腾起身来,猛地扑倒一个日本兵,
像饿虎扑食。几乎同时,两个日本兵将刺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于五钻到半山时停下脚来。他站上一块秃石,回头朝马屁股屯方向张望,就看
到一股浓烟拔地而起。他“啊”了一声,又朝山下跑去。结果,他看到了那堆烧塌
的房子。他跺跺脚,又跪倒在地,朝那堆烟灰叩了三个头,而后直起身形,迈开大
步朝东山走去,连头也不回。那里是赵尚志的根据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