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明天启七年(1627年)秋八月,时令已近中秋,燠热了一个夏季的京师,此
时已是金风送爽。靠近西山的刘家村,是个景色秀丽且僻静的所在,村边有个不大
的湖泊,没有水榭亭台,只沿岸边三三两两地搭建了几处茅草屋,古朴而简约,村
民们也没有过分在意。这一天,湖边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垂钓人,看上去像父子,更
像是师徒,其实从他们的谈话内容以及彼此所采用的口吻不难听出,他们是主仆关
系,只不过少年主子是以师礼礼敬长者罢了。少年人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衣着虽
不甚华丽,但却干净素爽,长得眉清目秀,眉宇间有股慑人的威力,只是此时已被
一层浓重的愁云所笼罩,外表看充其量也就是个官宦子弟,其实谁又能想到,这位
少年人就是当今天子的皇五弟——信王朱由检,而身边的长者便是信邸侍讲刘长儒。
其实这次到刘家村闲居,是刘长儒出的主意。朱由检自天启二年(1622年)受
封信王,直到去年才出居信邸。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以信王的年龄完全到了支
藩(即由皇帝在全国范围内选定一处住所,建造王府,给予封地,然后将受封的亲
王派驻到那里,今后非诏不得擅自入京,此为支藩)的岁数,却迟迟未有诏命,大
概可以推论,当今圣上念及骨肉情深,需知,先帝光宗爷的血脉只有他们兄弟两人
传承下来,所以不忍遽别。然而,身处朝野是非圈子之外的朱由检,却有着比乃兄
更加清醒的认识,他那个只醉心于做木匠活的皇帝哥哥,早已被魏忠贤之流蒙蔽得
两眼一抹黑,彼时朝政日非,建州强虏自攻陷辽沈后,辽东局势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更有甚者,近年陕西、河南天灾不断,造成大量流民,如果朝廷举动有所失措的话,
则很容易激起民变,这才是朝廷的掣肘之患。可自己虽然贵为亲王,但一有祖宗成
法在(明朝自明成祖时起,为防止皇室拥兵自重,规定亲王一般只享受俸禄,而不
参与朝政),第二当然也要防猜忌,所以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于是便整日愁眉不展。
刘家村是刘长儒的老家,到这里,起码安全有保障,而且,刘长儒还是存有了那么
一点点的“私心”,他的侄子刘庚生,武艺超绝,他想让刘庚生借机能进入信邸,
给信王当上一名贴身侍卫,将来也能混个好出身。从目前来看,他的目标全都达到
了。
钓鱼是修身养性的,也就两炷香的工夫,少年人急躁的性情便暴露无遗,特别
是当刘长儒钓起第二条大鱼时,朱由检干脆一挥手,“不钓了,不钓了,看来还是
老师厉害。”
刘长儒微微一笑:“王爷,其实我们目前的处境,就跟钓鱼一样,只有耐心地
等待,机会才有可能出现。”正说着,忽见朱由检钓竿上的鱼漂抖动了一下,继而
猛地下沉,“快,快,王爷,鱼儿上钩了。”
朱由检赶忙收竿,原来竟是一条两斤多重的大草鱼,朱由检不由欣喜,而情绪
也渐渐开朗起来。正这时,忽见刘庚生带着一个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两个
人均不由一愣。
“王爷,家里来人了。”说着话,刘庚生一闪身,从后面走上前的竟是信邸内
侍王承恩。
“王承恩,你怎么来了?”话说出来,朱由检便知道似有不妥,不是家里,便
是宫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王承恩不会大老远地跑来,急切地说道:“说
吧,什么事?”
“王爷,大事不好,皇上圣体大渐了。”
“什么?”朱由检听了,惊得几乎一下跌坐在地上,刚来刘家村时,天启皇帝
朱由校尚还身康体健,这才几天的工夫,怎么就一病不起了?许是看出了朱由检的
疑问,王承恩不待询问,已在那里跪禀了。
“王爷,此事全怪魏忠贤处事不当。魏珰手下几名小内侍,蛊惑圣上到南海子
驾舟游玩,不想舟轻不稳,一个浪头打来,竟然船翻入水,幸亏抢救及时,否则…
…但毕竟圣上经此一吓,已是圣体违和,太医几经调治,均效果甚微……”
“混账!”不待听完,朱由检气得已一脚踹翻身边的木桶,刚刚钓上来的大草
鱼,“哧溜”一声重新入水。朱由检已顾不上这些,只一味地发着狠劲,“魏忠贤,
魏忠贤……”
刘长儒一直冷眼相看,此时方朝王承恩使了一个眼色。王承恩识趣地退下。
“王爷,看来我们应火速回京,形势瞬息万变,我们决不能让歹人乘机得逞。”一
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朱由检呆了一呆,自然明白刘长儒的深意。天启皇帝虽然御极
已经七年,可至今仍然没有一名子嗣传下,按照祖宗成法,兄死弟及,理应是天经
地义,然而在目前这么一个敏感时期,谁又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呢?为今之计,唯
有迅速返回府邸,即使万一出现不测之事,也能马上做出反应,不至于等着挨打。
想到此,朱由检朝立在不远处的刘庚生招了招手。
“刘侍卫,告知所有人,我们即刻回京。”
刘庚生嘴唇嚅动了一下,看到刘长儒直朝自己使眼色,便什么也没有说。许是
这位小王爷忘记了,自己的妻子赵氏这些天临产在即,王爷不久前刚刚允诺过,让
自己在家侍候完赵氏的月子后,再赶回信王府当差,难道……王命难违,他只是轻
轻叹了口气,下去集合队伍去了。
从刘家村进京,最近的距离是要穿过密云卫城的,来的时候为了不惊扰地方,
朱由检特意没有选择这条道路,此时因为时间紧迫,自然也顾不了这些了。密云地
处京城东北部,既能拱卫京师,又有保护皇陵的重责,历来朝廷在此布有重兵,卫
所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渐渐有了些许集市的气象。朱由检一行进入卫城的时候,天
已黄昏,一路上只顾纵马急行,现在已有些人困马乏了。
“少爷,我们不妨先找家酒店打尖休息一下,赶在天亮前进城也不迟。”为了
不暴露身份,他们装扮成南来北往的富商,刘长儒看上去颇像一名很有经验的账房。
朱由检也觉得有些饿了,遂下马在路边找了一家客店,环境还算清净,也许是客人
不多的缘故,酒菜很快便上齐了。就在店小二转身将要退出雅间时,却被刘长儒叫
住了。
“等等,敢问小二哥,这密云卫城的守备将军是哪位?”
“几位是刚来的吧,怪不得。”店小二的脸上颇显得意神色,“几位有所不知,
守备本城的将军是年前才从宁远前线调来的,据说宁远大捷时,就是他击毙的虏酋,
有这样的将军守备本城,实在是我等的福分。”
刘长儒的心一动,立有如此战功的人,却被明升暗降地派到了这里,也难怪,
就连他们的统帅袁崇焕因为不肯依附魏忠贤不是也被赋闲在家了吗?刘长儒想起来
了,这名将军应该叫做何可观。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疑虑,店小二随即压低了声音
:“说起来守备大人来到密云,心情并不愉快,因为袁大帅与九千岁那个……”说
着,店小二做了个两牛相抵的手势,“结果袁大帅回籍守制,而守备大人的日子也
并不好过。这不,今天是守备大人的老母亲七十大寿的好日子,守备大人是孝子,
本想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可是听说自晌午过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赴宴,客官
您想想,这浑水哪个不怕死的敢蹚?”
刘长儒听了,心里暗喜,这次密云真的没有白来,他迅速和朱由检交换了一下
眼神,不约而同站起身。刘长儒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纹银放在了桌子上:“小二
哥,这是饭钱,我们还有急事,就不叨扰了。”说着,几个人就往外走,搞得店小
二一脸茫然,花了钱而不吃饭,这不是有病吗?
诚如店小二所言,守备将军的府第虽然披红挂彩,可是一点喜庆的气氛也没有,
几名老兵守在大门外,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架势。朱由检等人来到大门跟前时,他
们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王承恩不由火气上顶。
“狗奴才,还不快去禀报守备大人,就说有贵人来访。”
“贵人?!我知你是谁呀。”一名老兵“哧”的一声笑了,那神态好像满世界
全是贵人的样子。王承恩气得想要挥拳教训几名老兵油子,却被朱由检给拦住了。
“几位辛苦,只要把这个交给守备大人,他自然就会明白了。”说着,还不忘
给几位门官递上几两散碎银子。交在老兵手里的是一把折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那名老兵显然是看在几两银子的分儿上,也就将信将疑地进去了。
密云守备何可观此时已是颇有几分醉态,显然他是在借酒浇愁,似乎只有这样,
才能将心中的一股怨气散发出去。自己跟随袁大帅上阵杀敌,何时受过这样的鸟气!
本来是个喜庆的日子,结果却是这般凄凄惨惨,其实这还在其次,关键还在于当权
者并不信任自己,配给自己的参将竟然是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妻弟萧惟中,听说以前
只是京城里的一名戏子而已,他懂得什么上阵杀敌,除了尸位素餐,大概也就是监
视自己的一言一行罢了。官当到这个份儿上,真不如跟随袁大帅一起回乡赋闲算了。
“启禀将军,门外有自称贵人的来访。”
“贵人?我这里还有什么贵人,哈哈哈!”何可观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独自揶
揄着。
“老奴不知,但是他说,只要将军见了这个就知道他是谁了。”说着,老兵递
上了那把折扇。何可观接过来,打开一看,酒劲立刻就清醒了大半,两眼放出兴奋
的光芒。
“狗东西,还不快开中门迎接贵客,快快,奏乐。”何可观霎时像打了鸡血一
样,一扫浑身的晦气。而老兵也立码明白了,赶忙连跑带颠地冲向大门,边跑边喊
:“快,快,将军有令,打开中门迎接贵客。”
此时全府上下已是鼓乐齐鸣,何可观老远就看见背着双手、怡然自得的朱由检,
惊喜之余也顾不上多想,一下跪倒在朱由检面前,双手把折扇举过头顶,“末将迎
接信王殿下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哎,不知者无罪嘛!本王路过这里,听说老夫人今日上寿,特来拜贺,也没
带什么东西,这把扇子就权当贺礼了吧。”
何可观惊喜得面色通红,折扇乃是信王随身把玩之物,扇面是本朝唐伯虎所画
的仕女图,向来为信王所喜爱,今日见赠,足见信王对自己另眼相看。而何氏老夫
人听说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都来给自己祝寿,更是高兴得乐不可支,老天,这可是让
列祖列宗感到无上荣光的大喜事。何可观斟满三杯酒,冲朱由检插手施礼:“殿下,
末将是个粗人,但也知‘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没的说,今后但有用得着末将的
地方,末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说着连饮三杯。而朱由检则微微一笑。
“那倒不必,你我同朝称臣,只是一心尽忠罢了。我知将军志存高远,希望有
朝一日能够在袁大帅的率领下,重回沙场杀敌,在这里实在是委屈将军了。”一席
话正说在何可观的心坎上。
“殿下……”何可观双眼潮红,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信王一行人离开守备将
军府,何可观尚还在梦里一般,信王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何可观觉得一切恍如雾里看花。
就在这天的深夜,信王朱由检悄然回到了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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