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杯温水徐徐地灌下,赵氏仿佛沉睡了许久,方才悠悠醒来,她分明听到了几
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
“醒了,她醒了。”“娘娘,她醒了。”
娘娘?!这里怎么会有了娘娘?赵氏懵懂地睁开眼,跃入眼帘的富丽堂皇让她
大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这是哪里,自己又怎么会到了这里?记忆的闸门在慢慢
打开,想起来了,丈夫随信王离开刘家村的时候,特意嘱咐邻居家张婶早晚帮忙料
理一下,她并不知道丈夫急匆匆离家是为了什么事,但一定是急迫且事关重大,因
为叔父的面容从来没有如此凝重过。赵氏当时几乎是吓坏了,何况,信王对他们一
家有大恩,丈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会对信王言听计从的。临产也就是这十来
天的事,拖着笨重的身子,她几乎什么也干不了,多亏了张婶的尽心尽力。那天,
夜幕沉沉中,忽然闯进来一队锦衣军爷,搅得寂静的刘家村鸡飞狗跳,他们挨家挨
户地好像在找什么人,当发现了赵氏后,几个人欣喜得一下跳了起来,在他们眼里,
赵氏分明就是一个聚宝盆,不由分说,上来两名兵丁,架起赵氏就往外走。
“军爷,这是要把民妇弄到哪里去?”
“军爷,有话慢慢说,没看见她正有孕在身嘛。”张婶虽也吓得战战兢兢,但
毕竟见过些世面,见情形不对,边说边往兵丁手里塞银子。以往一使就灵的妙招,
今天却偏偏失灵了,银子被无情地挡了回来。
“去,去,少多事,要不老子拿你去问官。实话告诉你,她要不是孕妇,老子
还懒得搭理她呢!”说着话,几个人已来到了院外。外面早已准备好了一乘软轿,
不由分说,把赵氏塞在里面,抬起就走。张婶吓得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
么,终于没敢说出来。一路的颠簸加之惊吓过度,很快,赵氏便昏了过去。“这…
…这是哪里?”赵氏的声音很微弱,目光怔怔地望着其中一个身材高挑、雍容华贵
的妇人,凭直觉,她感觉到这个女人的来路绝对不一般。
“这里是哪里并不重要,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先安下心来住下,想吃什么
就跟他们说,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不管怎么说,为了孩子,你也要注意身体。
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重新回家的。”说着话,那位美丽得惊人的女人,还
特意握了一下她的手,之后站起身,飘然走出屋外。
“这位是……”余音绕梁,许久,赵氏用探询的口吻向身边的人询问。“你呀,
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那就是当今国母皇后娘娘呀!”
“啊?!”赵氏惊得大张着嘴,哪里还能说得出半句话,愣怔在那里,就像傻
了一样。在她看来,一切都好像是在梦里。
“那女子一定不是宫里的。”在回寝宫的路上,皇后张氏不仅得出了正确的判
断,而且另一个疑问又同时涌上心头,毫无疑问,一定是魏忠贤他们偷偷把这女子
带进宫的,可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在他们手中又有什么用昵?孩子,他们看
重的肯定是孩子,因为一名孕妇的资本就在于她腹中的胎儿。张氏乃京城富商张国
纪的女儿,自幼博览群书、聪慧过人,如今宫中杀机四伏的局面,她本能地已有所
觉察,自己的丈夫一旦殡天,那么将由谁继承皇位,那是关系到大明江山万世基业
的,一想到这些,年轻的张氏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为那个不争气的丈夫哀叹。后
妃之中,陈氏已怀有龙种,这在后宫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那么,谁又能保证生
下来的一定会是龙子龙孙呢?万一不是,而赵氏所生又是个男孩的话,这岂不就是
我大明朝的“狸猫换太子”,而一旦幼主登基,他魏忠贤就又可以乘机把持朝政,
好深的机谋!这么一想,张氏一下惊出一身冷汗,魏忠贤竟然敢有篡改我大明皇室
正统的狼子野心,这简直是辜负了当今天子对他的万般宠爱,张氏气得直打哆嗦。
“停,李全。”
“奴才在。”一名随侍的年长太监躬身答道。“不回寝宫了,快,直接去乾清
宫。”
李全在宫中呆得久了,自然也就人精一样,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明白皇后
张氏那是要孤注一掷了,也是,要想迅速地扭转目前不利的局面,也只有皇上能够
乾纲独断,力挽狂澜了,让皇上认清魏忠贤的真实嘴脸后,一举铲除之,这应该是
反败为胜的一招,李全当然举双手赞成了,于是,他示意抬舆的太监掉转了方向,
向乾清宫疾疾而去。在将要步入乾清宫大门的时候,迎面走出了魏忠贤,他几乎是
正面挡住了张皇后的銮驾。
“奴才魏忠贤叩见娘娘千岁。”说着话,魏忠贤便要行礼,却被张皇后伸手拦
住了。
“魏伴伴免礼,圣上龙体欠安,多亏了魏伴伴和奉圣夫人(即客氏的封号)悉
心关照,龙体好些了么?”张氏嘴上说着,脚下并不停步,而魏忠贤却丝毫没有相
让的意思。早有耳目报称,说是皇后娘娘前去探望民妇赵氏了,魏忠贤当时惊得一
下不知说什么好了,这么秘密的大事是如何走漏的风声?看来是有人胳膊肘朝外拐,
故意想要拆我魏忠贤的台,那这个人究竟会是谁?一时之间魏忠贤也理不出个头绪。
但他知道,凭着张皇后的灵巧,肯定能够猜到这里面蕴藏着的阴谋,这可是个诛灭
九族的大罪,一旦让圣上知道,任凭以前多么宠信你,翻脸也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甭管怎么说,人家小两口才是结发夫妻,所以当前唯一可做的,那就是无论如何不
能让他们夫妻相见。想到此,魏忠贤把心一横,索性伸手拦住了皇后张氏。
“魏忠贤,你要干什么,难道想要造反么?”张皇后怒目而视,凛然的正气加
上皇家固有的威严,让魏忠贤一下矮了半截,然而也只是一瞬间,魏忠贤知道,现
在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硬顶着。
“回娘娘,皇上龙体欠安,刚刚服过太医开的药睡去,叮嘱奴才,今天谁也不
见。”“混账,我是当朝皇后。”
“娘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皇爷吩咐,奴才敢不遵命?”说着,魏忠贤挥手
叫过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你们给咱家守好大门,谁也不许让进,否则小心尔等
性命。娘娘,对不住了,小的还要进去侍候皇爷,就不在这儿陪您了,依咱家看,
您就先回宫安歇吧,说不定一觉醒来,皇爷就召见娘娘了呢!”说着,魏忠贤面带
冷笑地步入乾清宫。
“魏忠贤,你……”张皇后气得说不出话,想要愣闯,却被李全用目光给制止
了,自己也随即冷静下来,她知道,皇上如今已成为魏忠贤手中的挡箭牌,逼急了,
他是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的,自己的身衰荣辱事小,而大明江山的根本体大,确
实莽撞不得。
闷闷不乐地回到寝宫,张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如今能挽救危局的只有信王朱
由检,虽然由信王继位大统,将来自己这个皇嫂在皇宫中的位置肯定会不尴不尬,
但也只能如此了。做出了这个决定,张皇后隐约能感觉到发自内心深处的刺痛感,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丈夫呀。
坤宁宫外表看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敏锐的张皇后在登上丹墀的时候,还
是发现了不同,原来守卫在这里的侍卫早已不见了踪影,看来魏忠贤是早有准备,
不单皇帝,就是自己都已然成为被控制的对象。张皇后并未显示出丝毫的慌张,在
李全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坤宁宫。谁也不知道,趁着这工夫,张皇后在李全的手上
轻轻写了一个“信”字,李全何等聪明,自然是会意地点了点头。他做事向来稳重
可靠,被张皇后委以心腹,他心知,此时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侍
候张皇后安寝后,李全方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住处,在路上,他还特意绕道到善膳间,
为他心爱的鸽子讨了点山西进贡的小米。李全知道,此时一定会有一双乃至数双眼
睛在密切注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他不能有丝毫的轻举妄动,否则就会坏了大事。
天蒙蒙亮,李全起身,来到了院子里,开始给他那十几只鸽子喂食、放飞,这
几乎是所有养鸽人必行的程序。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其中有一只鸽子,腿上绑
着密信,径直飞出了皇宫,朝不远处的信王府飞去。这一天看来很普通,然而历史
却记下了这一天——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一日,因为在这一天,在位七年、年仅二十
三岁的天启皇帝驾崩了,历史由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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