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城东华门值事太监王体乾和王国泰俩人,你一杯我一盏地喝着交心酒,几样
小菜已显出几分狼藉。若在往常,此时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早已在门外整肃行列,那应该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然而自从皇上病倒,已连
续多日免朝,并发上谕,令各衙门按例巡事,非有边关警事,不必上朝,于是俩人
难得地清闲下来。
“体乾兄,来,做兄弟的敬哥哥一杯,今后还望体乾兄能在九千岁面前多美言
几句。”说着话,王国泰谄媚地一笑。他这么说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两人都依附
于魏忠贤,但魏忠贤能把粗通文墨的王体乾放在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孰亲孰疏当然是不言而喻的。王体乾也不推辞,颇为惬意地抿了一口,不露声色,
他在耐心地等待下文,这才是主要的。果然,王国泰心领神会,他又如何能放过这
么好的机会?
“体乾兄,一点小意思,还望笑纳。”王国泰边说,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
一件晶莹剔透的汉代玉佩,虽然不大,但从其温润的色泽,不难看出那是一块和田
美玉,雕工的细致加之悠久的年代,绝对是件价值连城的物品。王体乾的目光不由
一跳,发出异样的光彩,而嘴里还在假意推让。正这时,他的目光很随意地朝窗外
瞥了一眼,不由“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引得王国泰也诧异地扭头转向窗外,却见
值房门外已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官员,而且看阵势还越聚越多,大家都面色凝重,
如丧考妣的样子。两人心知有异,急忙停止了拉扯,王体乾顺势把玉佩放入怀中,
然后冲王国泰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
“列位大人,主上身体欠安,今日照例免朝,各位大人还是各回衙门办事去吧。”
“王公公,办差是我们的本分,可是今日我们一定要面见君父,我们只是想向
君父问安,因为……因为昨日晚间有人下书给我们。”说着话,许多官员手中都举
着一个不大的字条,拿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五个字“圣上已驾崩”。王体乾和王国
泰俩人均是一惊,尤其是王体乾,他是知道事情内幕的,天启皇帝驾崩后,魏忠贤
决定暂时秘不发丧,对外封锁消息,这实在是铤而走险的一招棋,因为一旦消息外
露,国不可一日无君,由信王继承法统则是顺理成章,可是据太医讲,陈娘娘临产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何况还有被“请”进宫中的其他几位孕妇,谁又能保证没有
“龙种”降生?两天,哪怕再拖上个两天,形势就会发生根本逆转,赌徒出身的魏
忠贤决定赌上一把,可是,又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王体乾的头皮有些发麻,看
着官员们一副不搞明白誓不罢休的态势,王体乾知道,拦是根本拦不住的,他吩咐
王国泰暂时在这里支应着,而自己则一路小跑着直奔司礼监值房而去。
魏忠贤急得嘴角起了大泡,求菩萨拜祖宗地祈求孕妇们早日临产,可是,几名
孕妇像是商量好了,全都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动静,魏忠贤也只是干着急没有办法。
听了王体乾的汇报,他差点失手打翻桌子上的茶杯,事态的发展是这样的出人意料,
已没有时间去追究究竟是谁泄露了消息,如今的局面该如何收拾?踯躅了许久,魏
忠贤终于长叹一声。
“来人,更衣。”魏忠贤换上了大丧的服饰。
“九千岁,这……”
“体乾,你以为这件事还能瞒得住么?走,跟我去见见他们。”说着话,两人
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东华门外,得到确切消息的文武百官,顿时哭成一片,而远远地,有一个人将
这里的场景一一看在眼里,特别是当他发现了人群当中情绪激昂的御史杨所修时,
他的嘴角抿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就是信王朱由检的师傅刘长儒。信王朱由
检无滋无味地咀嚼着一粒早已熟透的葡萄,心不在焉地朝棋盘上投下一枚白子,没
想到却是自紧一气的恶手,无异于整队白棋的集体自杀,朱由检不由自嘲地笑了一
下,推枰而起。而坐在对面的刘长儒,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朱由检,是啊,梦
寐以求的皇位就在眼前,谁又能心平气和地去下一盘棋,何况还是一名十六七岁的
少年?城府再深,也难免不溢于言表,果然,朱由检急切地望着窗外,口中像是在
自言自语。
“师傅,他们真的会来么?”
“当然,魏忠贤已无路可走,他一定会亲自来请殿下的。还是那句话,殿下一
定要先稳住魏忠贤,无论他提出什么无理要求,都先答应他,殿下入宫后一定要记
住,一切小心为上,王公公——”王承恩适时地走上前,可以说,他对刘长儒有着
从心底里生出的敬意。
“王公公,您随殿下进宫,殿下的安危就全在公公身上了。”
“先生放心,老奴就是拼了一条老命,也要保证殿下安然无恙。”
刘长儒点了点头:“王公公只要多留心殿下的饮食起居即可,另外我再派庚生
暗中保护,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老师,魏忠贤难道真的敢……”“谨防狗急跳墙,一切需加小心。”
正说着话,忽见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进来,后面跟着魏忠贤。披麻戴孝的魏忠贤
踉跄着几步上前,扑倒于地:“殿下,圣上已然崩逝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朱由检好像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样,一下站起身,
脸色苍白地手指魏忠贤。魏忠贤表面上失声痛哭,实际上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着朱
由检,看来朱由检真的并不知情,那么幕后煽动百官的又会是谁呢?“殿下,圣上
已于今日辰时薨逝了。”
“啊!”也许是确凿的消息打动了朱由检,毕竟是手足情深,他心底的那份伤
痛此时才真的涌上心头。他的身子晃了晃,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觉得嗓子口发
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殿下!”屋内几人齐声惊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朱由检。
迷迷糊糊地,朱由检睁开了双眼,记忆的深处在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他
又失去了一位亲人,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魏忠贤、王承恩以及刘长儒环伺在床
边,见他醒了,大家禁不住都长舒了一口气,还是魏忠贤朝前跪爬半步:“殿下,
节哀顺变,您现在可是大明江山的主心骨呢!”
朱由检在王承恩的侍候下,斜靠在床背上,同时示意王承恩上前搀起魏忠贤:
“厂公(明代专指执掌东厂的太监头子)不必如此,想先帝在时,曾不止一次向本
王提及厂公忠心可嘉,国家事有像厂公这样的股肱老臣辅佐,又有什么可以忧愁的
呢!”说着,示意魏忠贤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这几乎就是对元老重臣的一项特殊礼
遇了。魏忠贤感动得脸微红,他丝毫也没听出来,朱由检在不经意间把对他的称呼
由当初颇有几分亲密感的“伴伴”,改为了虽尊敬但略显生疏的“厂公”了。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祖宗成宪,殿下自当继承大统。但先帝在日,陈
娘娘已怀有龙种,据太医说,临产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老奴斗胆恳请殿下延缓登
基日期两三日,只暂时以监国身份摄理朝政,则大行皇帝也会感念殿下的仁义之德。”
魏忠贤说着,许是真的触动了伤心事,所谓日久生情,自打天启皇帝幼年时他就陪
伴左右,有时他甚至会以一种父爱的感情去关心天启皇帝的饮食起居,这两日,他
一直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此时不禁老泪纵横,人也不由自主地再次跪倒于地。
朱由检听了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语,真恨不能一脚踢死这条老狗,他几乎就要拍
案而起了,却被一双大手轻轻地摁住了,回头一看,却见是老师刘长儒。刘长儒用
目光制止了朱由检的鲁莽,一瞬间,朱由检像是换了一个人,马上面带春风:“一
切都依厂公安排。”说着话,朱由检干脆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站起身,向前扶起了
魏忠贤,“厂公,大行皇帝的话言犹在耳,厂公还当尽心竭力,共辅朝局。”
“老奴敢不遵命!”魏忠贤泣语连声,“殿下,老奴这就安排殿下入宫摄事,
有殿下撑腰,老奴的心里就踏实多了。”说着话,魏忠贤转身走出了屋外。望着魏
忠贤渐行渐远的身影,朱由检不由连声冷笑。
就在这天的傍晚,朱由检以一种颇为尴尬的身份入主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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