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医院医正王吉生一路鬼鬼祟祟地进入到配药间,他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他
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方才悄悄抹了一下顺额头流下的汗水。作
为当时全国最高等级的医院,这里荟萃着顶尖级的大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绝
活儿,而这又都是他们在太医院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决不轻易示人。特别是依据
祖传秘方配制的汤药,更是绝密的,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配药间。王吉
生祖上三代都以治疗妇科病闻名乡里,什么保胎、堕胎、催生等等,到了王吉生这
一代,更是以能入太医院而使祖上增光。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本想以悬壶济
世了此一生的他,却莫名其妙地卷入到一场极其危险的争斗之中。昨日晚间,下了
值的王吉生一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屁股还没有坐稳,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兵部尚书
崔呈秀过府拜望。王吉生当时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一个小小的太医院医正,何
劳堂堂的二品大员亲自前来,何况崔呈秀又是魏公公的红人,真正权倾朝野的人物。
也顾不上多想,王吉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大门外跪接。崔呈秀好像连正眼都不
看一下王吉生,抬腿就往里走,他深夜前来造访王吉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九千岁吩咐的,他敢不照办?关上房门,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王吉
生到底听明白了,崔呈秀此来是想让他施展妙手,为后宫的陈娘娘催生,使龙子能
早那么两天降临人间。按理讲,陈娘娘分娩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早两天,晚两天,
凭经验来讲,王吉生可以肯定,几乎对胎儿的生长没有什么不利的影响。但这是大
行皇帝的遗腹,万一出现偏差,不仅自己,恐怕连自己的家族都要受到牵连,当时
王吉生便冷汗淋漓。崔呈秀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冷笑了两声,上前轻轻拍打着王
吉生的肩膀。
“这是九千岁交代的,办好了,说不定能让你执掌太医院呢!但是……”崔呈
秀下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王吉生,片刻,他忽然冲手下一挥手,
“我们走。”把充分的想象空间留给了王吉生。崔呈秀人虽然走了,可是兵部衙门
那帮如狼似虎的侍卫却将王吉生的家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吉生知道,自己这个蚂蚁
是根本撼不动大树的,人家想要自己的小命,就跟捻死个臭虫没什么区别,他已别
无选择。
药方早就烂熟于胸,王吉生颤颤巍巍地一样样地抓药,他的手从来没像今天这
么抖过,他中间甚至不由自主地停下歇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配好了几副药,王吉
生微微叹了口气,坐下,刚要拿起桌子上的茶碗,却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颇觉诧异,透过窗户,发现来的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他知道,这更是一
位惹不起的主,赶忙开门迎接。
“王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药配好了,我给您老送去不就得了。”
“哎呀,不行呀,九千岁着急呀,怎么样,王太医,药配好了么?”
“好了,好了,有这几副药,一定管用。”说着话,王吉生已把药托在手里,
捧给了王体乾。王体乾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大人,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九千岁特意叮嘱咱家,赏赐给你一瓶宫廷太禧
白,王大人,谢恩吧。”
王吉生惊喜得眼放红光,谁都知道,宫廷太禧白,那是绝酿,轻易不会赐予他
人的,魏忠贤能够肯赏,而且还是一瓶,足见自己在九千岁眼中的分量。“王公公,
你我共同品尝甘露如何?”
“哎,九千岁赏你的,咱家怎好掠人之美呀!”
看着王吉生倒出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端起,一饮而尽,王体乾舒心地笑了,魏
忠贤吩咐的事,他已完成,但他并没有急于回去复命,他需要的只是验证,眼见为
实而已。果然,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见王吉生忽然面露极其痛苦的神色,他
只觉得自己的腹内一阵绞痛,他当然明白自己中计了。
“王体乾,你……”
“王大人,不要记恨咱家,要恨你就恨九千岁吧,九千岁说你知道的东西太多
了,该让你闭口休息了。”
“魏忠贤,我就是变成鬼也……”王吉生大叫一声,气绝而亡。王体乾鄙夷地
撇了一下嘴,示意小内侍将尸首抬出去,之后哼着小曲向魏忠贤复命去了。几乎与
此同时,信王朱由检在太监李全的引领下,来到了皇后寝宫——坤宁宫,隔着一层
竹帘,朱由检恭恭敬敬地行了君臣间的常朝礼,张皇后赶忙吩咐李全看座。虽说是
叔嫂,可碍于君臣关系,两个人平日里根本不常见面,张皇后发现朱由检比以前更
高大、更帅气了,想到自己早逝的丈夫,她不由两眼一红。而朱由检向来对端庄秀
丽的皇嫂心存几分敬意的,特别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张皇后的暗中支持,他
是根本没有机会入主紫禁城的,凭着这份胆识、这份胸襟,也不能不让朱由检从心
里感到敬佩。
“五弟,你终于来了,大行皇帝交给你的可是一份不轻的担子呀。”
“臣弟虽肝脑涂地,也难报先帝圣德。”朱由检说着,已是语音发颤,“娘娘
对臣弟的关爱,臣弟虽死也难报一二。”
“哀家并不指望五弟报答什么,只希望我大明江山在五弟手中能够实现中兴,
这样,我们便无愧于列祖列宗,也可笑慰大行皇帝于地下。”说着,张皇后微叹口
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只是……只是陈娘娘所怀毕竟是大行皇帝的血脉,还望五
弟将来能够善待之。”这无疑已向朱由检表明,自己是赞成朱由检继位大统的,当
今皇后的态度,在这么一个微妙的时刻,显得尤其关键,朱由检在心里不由暗暗松
了一口气,而面上早已感动得泣不成声。
走在回文华殿的路上,朱由检故意绕开了乾清宫,是的,他如今只是监国,尚
没有资格入住乾清宫,但乾清宫高大巍峨的身姿,毕竟还是打动了他的心,他不由
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投向那里的目光有憧憬、有渴望。仲秋夜晚的风已是凉意渐浓
了,朱由检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太监王承恩在前打着灯笼引路,忽然朱由
检感到后脊梁骨传来阵阵凉意,绝不是气候变化带来的生理反应,其实是发自心底
的一种对危险的本能反抗。他猛地转过头,却见一名太监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剑锋离他也就不到半尺的距离了,他分明看见那名太监脸上的杀气一闪而逝。朱由
检的脸一下吓得灰白。“你……你想干什么?”
那名太监显然也是惊魂未定,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殿下,奴
才……”
身后的响动惊动了王承恩,他回转身,宝剑的寒光一定是刺痛了他。他疾步上
前,一脚就将那名太监踹翻在地:“大胆奴才,莫非想要刺王杀驾不成?”“王爷,
奴才绝没有,也不敢有这个想法呀,奴才是想把宝剑献给王爷呀。”“噢,是吗?”
朱由检冷笑着直视着叩头如捣蒜的太监,“可惜的是,你不是昔日的曹孟德,本王
也不是董卓。”说着话,朱由检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宝剑,那是一把镶金嵌玉的盘龙
宝剑,剑锋逼人,绝对是个稀罕物件,“东西倒是个好东西,可就是不知道它是否
锋利。”话音未落,朱由检挥起宝剑,一下刺入那名太监的腹内,那名太监连哼都
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王承恩在一旁看得也不免心惊肉跳。
“王爷,我们应当严审,审出幕后主使之人。”
“哼哼,你以为能审出什么结果么?”朱由检连声冷笑。是啊,这样一个亡命
徒,在求生无助的情况下,又怎么会背叛旧主?那岂不是两面不是人?朱由检把宝
剑插入鞘,就那么一手提溜着,看也不看众人,迈步向前走去。王承恩慌忙打着灯
笼在后面紧紧跟随,同时示意两名内侍留下来清理现场。朱由检此时可说是怒火中
烧,那幕后主使之人,不用问,一定是魏忠贤,可是,你就是审出了结果,以目前
的情形,又能怎么样呢?半尺,仅仅就差了半尺,如果自己反应得再慢些,那躺在
地上的也许就是自己了。那个刘庚生在哪里?你不是说会一直暗中保护本王的安全
么?“饭桶,统统都是饭桶。”朱由检在心里恨恨地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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