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实朱由检真的是冤枉了刘庚生,自打朱由检入宫那日起,刘庚生便一直不即
不离地暗中保护,宫中的路线他并不熟悉,又要提防几步一岗的锦衣卫,着实是难
为了他,就在内侍想要谋刺朱由检的关键时刻,刘庚生早已将金镖暗自扣在手中,
只要宝剑再往前递上半寸,他的金镖就将出手,肯定会在宝剑伤及朱由检之前,结
果了那名内侍的狗命,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也必将暴露无疑。所幸朱由检发现及时,
他不由长吁了一口气,一路跟随,见朱由检进了文华殿,王承恩寸步不离地随侍身
边,刘庚生才彻底放下心来,料想今夜不会再有大事发生,他略微辨认了一下方向,
打算出宫去向刘长儒汇报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走到一座偏殿时,忽然听到了极其
熟悉的声音,刘庚生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在了那里。“我不,我告诉你,孩子是我
和相公的,任何人也别想夺走。”
“姑娘,我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荣华富贵是多少人想要得到的,这次你要
有幸生下个带把儿的,那你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呼风唤雨,还不全由着姑娘?”刘
庚生悄悄将一层窗户纸捅破,眯起一只眼往屋里探望,不错,是她,是自己朝思梦
想的妻子赵氏。不对,赵氏又是如何来到了深宫大内?此时坐在赵氏对面的是个衣
着华丽、已上了些岁数的贵妇人,看得出来,她在强忍着心中的一股怒气,尽量挤
出一丝笑意,“我说姑娘,听话,把药喝了,一准儿能平安生下个公子哥。”
“不喝。”赵氏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态度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贵妇显然是
有些恼羞成怒了,她拍案而起,口中恨恨地骂着:“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是公主、
娘娘么?”同时,贵妇向侍立在旁的两名内侍挥了挥手,两个人狞笑着走上前,显
然,他们一伙是要强行灌药了。刘庚生此时已是刀出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心
爱的女人受辱,就在他要闯门而入的时候,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内侍高
喊:“皇后娘娘驾到。”刘庚生急忙闪身躲了起来。而屋里的人显然也受到了惊吓,
特别是那名贵妇,吃惊地愣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先用目光制止了手下,自己则
早已率先迎出了屋外。
“奴才叩迎皇后娘娘。”
这声音是张皇后既熟悉又厌恶的,但她脸上还是溢出了些许笑意:“呦,巧了,
客嬷嬷也在呀,平身吧。”说着,也不上前搀扶客氏,而是直接抬腿进了屋,搞得
客氏颇有几分尴尬。客氏此番亲自出马,就是想连哄带骗地让赵氏服下王吉生所配
制的催生药剂,都一天多了,小祖宗还心安理得地呆在母亲腹中不肯出来,这简直
急死人了,谁都知道,目前这种国中无主的局面是维持不了几天的,现在外庭那帮
大臣就合着伙上疏,恳请信王殿下早日登基呢!不想竟遇到了这么一位软硬不吃的
愚妇,如今皇后张氏又掺和了进来,客氏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不可能实现的了,但
是,她又实在有些不甘心。
张皇后一进屋,便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药碗,她依旧只是不露声色:“莫非姑
娘身子不太舒服?”
赵氏的嘴巴嚅动着,她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搪塞,她知道,面前的这两位贵妇
人,她是谁都招惹不起的,哪一个要是发起神威,都可以在瞬间要了自己的小命,
她只有保持缄默。倒是客氏赶忙接过了话茬:“启禀娘娘,是这样的,据太医讲,
姑娘这两天的胎位有些不正,所以开了几副汤药,奴才顺路就给捎过来了。”
“是这样。”张皇后审慎地望了客氏一眠,她当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客嬷
嬷,药先放在这里,一会儿哀家会督促姑娘把药喝下去。您老忙,就先去照应别处
吧。”
这分明已是逐客之令,客氏就是有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也不敢公开抵制皇后懿
旨,最后只得率领一干人悻悻地走了。看着客氏渐渐走出小院,张皇后面露冷笑,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大侠,现在你该露面了吧。”
刘庚生闻言大吃一惊,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然被这位精明的皇后娘娘发现了。他
随即从房顶上一跃而下,缓步走入宫中。
“庚生,是你!”“爱莲。”
“你们……”看到两个人意外相见的神情,张皇后自然是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
“启禀娘娘,小的是信王府侍卫,她就是我的娘子赵爱莲。”
张皇后真的为人世间这样的奇遇感到惊奇与悲哀了。她不由细细打量起刘庚生,
发现此人不仅眉清目朗,而且身材魁梧,一身黑色夜行衣,想此人能在戒备森严的
皇宫大内来去自如,武功当然不在话下,刚才要不是偶然飘落的房顶灰尘,她也绝
想不到房上有人。张皇后的心不由一动,眼前又闪现出那道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来。
自从见过信王之后,这样的情形就不曾断过,后来,她试图想在心里抹去那一丝不
祥的记忆,但是,她做不到。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也许这位壮士便是上天派下来的。
此时的张皇后再次展现出她的睿智与果敢,她冲李全使了个眼色,李全会意。
“壮士请起,你们夫妇的不幸,哀家相信早晚会有清算的一天。赵姑娘在这里,
哀家会让人悉心照料,壮士就请放心好了。”说着话,张皇后从李全手中接过一枚
腰牌,“哀家知道壮士武艺高强,五弟能有壮士这样的人辅佐,将来一定会成就一
番伟业的。这是哀家坤宁宫的进出腰牌,哀家就留给壮士一枚,哀家当然希望它并
不能发挥什么作用,但是……”说到这儿,张皇后顿了一下,脸上陡增一分凝重,
“一旦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哀家希望壮士到时会以大明的江山社稷为重。话,
哀家只能说到这里,相信到时壮士会理解的。”说着,张皇后缓步走向殿门,“这
里有哀家在,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搅,但是,时间不要太长。”说完,张皇后走出了
大殿。
刘庚生与赵氏相互对望着,尽管心中有无尽的话,可一时又从何谈起。特别是
刘庚生,张皇后的一席话,在他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强壮的汉子此时可谓是心
乱如麻……
通政司衙门内,聚集着越来越多的官员,人们三三两两地来,把手中早已写好
的奏折递交给相关官员后,也不像往常那样即刻打道回府,而是来到台阶下的场院
内,找一个认为适合于自己的位置,不声不响地跪在那里,如此,人自然是越聚越
多,不多一会儿,竟然已是黑压压一片。其实,兵部尚书崔呈秀早就到了,他一直
躲在旁边静静地观看,他的怀里也揣着劝进表,他一直犹豫着交不交出去。看阵势,
百官们今天得不到一个确切答复,是决不甘休了,他渐渐感到了沉重的压力,有人
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儿了。终于,在看到御史杨所修递交奏本后,他也沉不住
气了,此时,感同身受,他能够体会到魏忠贤坐卧不安的心情。大明的官员们从来
也没有像今天这样齐心过,大家都劝信王早正大位,这样的跪谏,简直就是无言的
控诉。魏忠贤早就如坐针毡了,此时,他就跪在张皇后的面前,这是他最后的一棵
救命稻草,他相信,皇太后的桂冠对张皇后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启禀娘娘,老奴叩请信王殿下宽限登基日期,完全是因为大行皇帝有遗腹,
老奴一片忠心全为大行皇帝及皇后娘娘。将来幼主登基,娘娘就可以母后之尊,效
法古之成法,垂帘听政,待圣上成人后再将大政归还,成就我大明王朝的一段佳话。”
“魏伴伴所言似有一番道理,然我国家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在内,连
年灾荒,已有大量流民;在外,有满虏一直虎视眈眈。哀家想,我一个妇道人家实
在难以承担起这个千斤重担,信王聪明睿智,先帝在时便时有褒奖,当今也只有信
王能够担此重任,和大明江山的千秋基业相比,哀家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娘娘的胸襟令老奴感叹,但让信王以皇叔之尊摄理朝政,也是大行皇帝的遗
愿。”见一计不成,魏忠贤干脆抬出了已逝去的天启皇帝,希望以此来压制住张皇
后,让张皇后出懿旨来安抚内外群臣,是他此时的真实想法。
“魏伴伴又错了,陈娘娘怀有身孕不假,可大行皇帝又焉知将来生下来的是太
子还是公主呢?哀家看还是魏伴伴你自己的主张吧!”
“老奴不敢。”魏忠贤赶忙向上叩首。
“哼哼。”张皇后不由冷笑了两声,“既然魏伴伴来了,哀家就给你个明确答
复,哀家希望信王能早正大统,这样,哀家在百年之后,才无愧于列祖列宗以及大
行皇帝。”说完,张皇后转身走入了内殿,颇有股大义凛然、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势。
大殿内只剩下愣怔着的魏忠贤,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陡生杀意,然而老谋深算的
他毕竟还是冷静了下来,杀个妇人容易,可是以后他将如何收场?再说局势也没有
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是让信王继位大统,又有什么可怕的,信王毕竟只是个十
七岁的少年而已,只要应付得当,照样会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这么想着,他
的心态平和了许多,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坤宁宫,乘轿直奔通政司,代皇后
张氏晓谕内外臣工,信王于第二日,也即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践天子位。文武百
官欢声雷动,而居于文华殿的信王朱由检,对这一切似乎均充耳未闻。
就在朱由检继位的当天晚上,皇贵妃陈氏生下一男民妇赵氏生下一女,婴儿的
啼哭声仿佛震动了整个紫禁城,而他们不平凡的出生经历,似乎也预示着这一对可
怜的孩子今后坎坷多舛的命运。新皇登极,改明年为崇祯元年,大明王朝就此掀开
了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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