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锦衣卫指挥崔应元尤其喜欢赌博游戏,什么打双陆、掷色子,只要是能够挂上
点彩的,他都乐此不疲,即便是在当值的时候,他也时不常地招来一帮亲信在值房
里吆五喝六,别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是九千岁的爱将呢!这天,让
崔应元没有想到的是,天子近臣、信邸侍卫刘庚生竟然亲自找上门,这让他喜出望
外。谁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这位刘侍卫的前途绝对是无限光明的,所以
尽管以往崔应元在赌场上十赌九赢,而今天,他却将大把的银子像扔石块一样往外
抛了。搞得几名亲兵直嘬牙花,不一会儿,刘庚生的面前就堆起了一座银山。刘庚
生兴奋得两眼直冒红光,崔应元也自然是乐在心里。就在崔应元喜不自胜之时,他
忽然感到眼前白光一闪,也不知刘庚生用了什么手法,出手如电,一下就点了他的
穴道,崔应元顿时感到身子像被人抽了筋一样软了下来。
“你……”崔应元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诧。
“崔应元,圣上密旨,令你革职候勘。”刘庚生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有如狂风
骤雨般让在场的人一片惊愕。片刻,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名崔应元手下的亲
信想要抽刀在手,然而刚一行动,一枚金镖已准确地穿过他的眉心,那名亲信瞬间
便命归黄泉。
“弟兄们,我们拼了,否则绝没有好果子吃。”亡命徒的本性在那一刻暴露无
遗。然而,毕竟还是晚了,从门外冲进一队全副武装的信邸卫士,几乎没费什么劲
就将众人一一制服。刘庚生顺利地接管了大内禁军——锦衣卫,而紫禁城各宫的侍
卫也随之悄然进行了撤换,这一切都做得波澜不惊……
京师通州漕运码头,各地客商云集,加之南北不断调动的官员,使得这里一年
四季人声鼎沸,而沿通惠河两岸酒肆林立,每至夜晚,吹拉弹唱,颇有秦淮风韵,
望江南酒楼在其中显得尤其鹤立鸡群。初冬的北京,在御史杨所修看来,比往年更
多了一分凛冽的寒意,一杯小酒外加几道可口的小菜却驱散不了心中的郁闷。别人
的官都是越做越大,可自己偏偏背运到这个地步,一道旨下来,由原本职位不高但
权利不小的御史,干脆“贬”为无职无权的南京通政使司,典型的明升暗降,他几
乎可以肯定,暗中给他使绊儿的人就是兵部尚书崔呈秀,可是他却毫无还手之力,
只得无奈地接受这个结局,在落寞的独饮中品味心中的苦涩。“无量寿尊,贫道稽
首了。”一位五十开外、仙风道骨的方外之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他的面前,手
中还拿着一个测字幌子,上书“神机道士”四字,看情形似乎是想让杨所修测测运
道,而自己也好乘机糊弄几两银子。杨所修没来由地“哈哈”笑了起来,那神情显
然是不屑一顾。
“施主莫笑,神机不神机,施主不妨试试便知。我观施主虽然贵为官府中人,
但却官运阻塞,命犯小人,此次出京应该不是施主的本意,是遭了别人的暗算。”
说着话,道士已自然地坐在了杨所修的对面,轻捋着颌下那缕颇显稀疏的山羊胡,
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态。而那一番话显然是打动了杨所修,只是他依旧不露声色,用
筷子蘸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虬”字。
“仙长请解。”“施主尚未说出主问何事?”
“就请仙长测测我的姻缘。”杨所修阴沉着脸说道。
“这个极易。”道士顺手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恕贫道无礼,说得
不对,还望施主海涵。施主内人原本是寡妇,而且施主当年还是先私后娶,贫道说
得对否?”杨所修听了,脸一红,显然是被道士说中了隐私,他嗫嚅了一会儿,方
才小声地说道:“还请仙长讲讲字理。”
“很简单。”道士说着,手指字迹,“施主请看,虬字,乃是花烛之余,不是
寡妇又是什么?伤风败化,必有私情,幸而王化虽败坏之极而风声只缺微边,表明
你们往来虽久而知之者却甚少,结果也还算是差强人意。”
杨所修此时已然收起了对道士的轻慢之心,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足色纹银,
放在了酒桌上:“仙长神算,果真名不虚传,在下今日是开了眼界。在下还想恳请
仙长测测在下此次南行的吉凶。”说着话,他又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张”字,不想
道士见了,神色大变,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却一下被杨所修拉住了,想要挣脱却
不能够。
“哎呀,施主,你拉着贫道做什么?施主请松手,不瞒施主,此字大凶,此次
南行,弄不好恐怕施主连性命都难保啊。”“啊!这……”
“施主请看,张字乃吊字当头,丧门煞尾,内中王心已偏,恐终不能挽回矣。”
一番话说得杨所修心绪大乱,再也保持不住那份矜持,急忙又从怀里取出一锭大银,
一并塞在了道士手中:“还望仙长指出一条明路,倘能逢凶化吉,在下自当还有一
番重谢。”
“其实破解之方也不是没有,贫道已说过,施主此番是遭了他人暗算,有小人
在中间作梗,施主只要想法将小人除掉,障碍一经扫除,则一切顺解,这就叫做绝
地反击,关键还是施主不能就这么南行,一旦木已成舟,则机会尽失。”
“只是……只是仙长有所不知。”杨所修此时已顾不了许多了,他把心一横,
干脆和盘托出,“在下得罪的人物非同小可,正是当朝兵部尚书,正两品的官衔,
而且还有九千岁撑腰,扳倒他可绝非易事。”
道士一听,却出乎杨所修意料地轻声笑了起来,神态之轻松,仿佛谈论的只是
一件风花雪月的美事,搞得杨所修大惑不解。需知道,崔呈秀可是一个炙手可热的
人物啊,甭说是平头百姓,就是官场中人,又有哪个不畏之三分?
“不瞒施主,贫道在京师游历日久,所见人物也是三教九流,朝野中的一些掌
故自然也时有耳闻。我朝素以仁孝治天下,依圣人礼,凡遇父母大丧,所有人均需
回乡守制三年,即便是贵为天子,也只是以日易月,但还需守丧三月。当然,凡事
都有特殊的,还以我朝为例,神宗朝张文忠公(指明代著名宰相张居正,死后谥号
为文忠)在万历初年,由神宗爷亲自下诏夺情(指官员在遭遇父母大丧时,因国家
特殊需要而留任,不必回乡守制)。想当初文忠公以一己之力开创我大明旷古未有
之中兴伟业,情有可原,但即便如此,文忠公尚不远万里亲自回荆州老家葬父,依
贫道看来,满朝文武自万历以降,尚无人能与文忠公比肩,而夺情之事却屡见不鲜。”
“你……你是谁?”杨所修此时已一脸惊骇地站起身,警觉地打量着中年道士。
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原来早在天启六年,崔呈秀的母亲就已病故,当时魏忠贤
矫旨,让崔呈秀夺情而不奔丧,当时许多大臣就心有不满,但是却毫无办法,这不
分明在提醒杨所修要以此为借口反击崔呈秀吗?面前这个人不仅上通天文,而且于
朝局走向了如指掌,绝非是简单的方外之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可千万不要错失良机呀。”说着话,道士
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下呆愣着的杨所修。道士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点到即止的妙味。
走出望江南酒楼,道士快速赶到一家小客栈,褪去乔装,恢复了本来面目,原来他
就是崇祯皇帝的老师刘长儒。此时刘长儒从客栈后院的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马,和
店主结了账,扳鞍上马,辨明了一下方向,之后打马径直朝密云卫城的方向而去。
密云守备将军何可观的府衙内,这个时候正举行着一桌酒宴,上首两人是太监
王体乾和王国泰,他们是奉魏忠贤的指令前来劳军的;下首相陪的两人却是何可观
与参将萧惟中。魏忠贤的嗅觉还是相当敏感的,他已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若隐若现
的硝烟味道,思虑再三,他觉得文官皆不足虑,只会在朝堂上青蛙一样地呱噪,根
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到时候真正能说得上话的还是那些舞枪弄棒的将军,而在这些
人当中,最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何可观。早就听说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深得兵
士拥戴,靠近京畿地带,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绝对是兵马立至。这样的人不牢牢掌
握在自己手中,实在是让人寝食难安。况此人对袁崇焕忠心耿耿,自然也会对自己
心怀猜忌,悔当初谋算不深,错把这样的人安插在如此重要的位置,谁能想到形势
的发展会这般出人意料?但魏忠贤却并不慌乱,太多的事实表明,世上的人,尤其
是官场中人,没有哪个人能够抗得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钱办
不了的大事。果然,在密云,王体乾和王国泰受到了少有的礼遇,这让王体乾不禁
有些飘飘然。
“来,何大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切都在酒中。”说着,王体乾颇为
豪爽地一饮而尽,“当今圣上也如先帝爷一样礼敬九千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君臣携手共创大明盛世的局面相信也一定能实现。我们这些在下面具体办事的,没
的说,只能多为九千岁分担一些,他老人家毕竟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今不如昔了
呀。”
“是,是!那是自然。”何可观面上一脸谄笑,而心里却苦涩到了极点。本以
为新皇登基,会对恶贯满盈的所谓阉党动手,然而,两个多月了,朝野如故,他也
随之心灰意冷到想要弃职回乡,可是,几番上疏均被驳回。而如今,也不知魏忠贤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又对他封官许愿、曲意拉拢了。
“何大人,九千岁说了,何大人在宁远大战中身先士卒,战功显赫,他老人家
已表奏圣上,保举何大人出任镇帅,那可是节制一方啊,说不定何大人也能创出戚
少保(指戚继光,戚继光死时官至少保)那样的丰功伟业,也未可知呀。”说着,
王体乾“哈哈”一笑。
“哪里,哪里,全赖九千岁抬爱。”何可观略显局促地敷衍着。正这时,一名
老兵走进来,趴在他的耳边一阵低语。王体乾发现,何可观的神色短暂地为之一变,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王体乾心知有异,而何可观此时却又恢复了常态。
“两位公公,不巧得很,在下的一位故旧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末将去去就来。”
“哎,何将军,不妨请来一同相聚呀。”
“乡野之人,见不了大排场,两位公公慢用。”说着话,何可观已跟随那名老
兵离开了客厅,直奔书房。书房里,一杯清茶,刘长儒正悠闲地等待。见何可观进
来,他微微一笑。
“何将军别来无恙。”
何可观倒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刘长儒好了,面前这个人,虽然未在朝廷中担任显
职,可却有着帝师这样尊贵的身份,嗫嚅了半天,方才拱手施礼:“刘先生可好?”
刘长儒也不客套,他站起身,忽然以一种异常严峻的口吻说道:“何可观接旨。”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在平缓的语调中透着紧张的气息,“朕命尔即刻率亲兵卫
队入京,掌控兵部衙门,但有风吹草动,唯尔等是问。”
饶是何可观身经百战,此时也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再不灵光也听得明白,兵
部衙门是崔呈秀的老巢,让他接管,分明表示圣上已然开始动手了,而少年皇帝思
维之缜密,实在是与这位帝师的悉心辅佐密不可分,他不禁对刘长儒有了一种敬畏
的心理。正这时,参将萧惟中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入。王体乾实在是有些不放心,遂
指使萧惟中过来探探风向。萧惟中本来已喝得步履踉跄了,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酒意也已醒了七八分。
“守备大人,您这是……”
“噢,没,没什么。”说着,何可观故作轻松地站起身,“刘先生,忘了给您
介绍了,这位是本城参将萧惟中,还有两位客人您也一同见见吧。”话音未落,何
可观已上前一把抓住刘长儒,二话不说,拉着他就直奔客厅走去。萧惟中懵懂地左
右看看,也随后跟着。客厅内,刘长儒看着王体乾和王国泰,他似乎一下明白了什
么。
“两位公公,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位刘先生就是当今圣上信邸侍讲,而您二位
是奉九千岁的旨令前来劳军,并许以何某以方面镇帅的要职。刘先生,不知圣上许
以何某什么官职呀?”
“何可观,你大胆,竟敢以此要挟圣上,莫非想要造反不成?”听到何可观以
这样的语气说话,刘长儒心知自己来晚了一步,万一何可观倒向了魏忠贤,那后果
简直不堪设想。
“哼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官场本没那么多道义可讲,是不是,两位公公?”
何可观说着,目视两人,见两人泥胎木塑般地点头,不由又笑了,“但是,人还是
尚有廉耻之心的,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生就便是皇家的奴才,这本没什么可说的,
但我今日一旦听了你们两位的,那可就是奴才之中的奴才了,我何可观堂堂七尺男
儿,今后又有何面目立身于天地之间?来人呀,把这两个阉货给我捆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上前摁翻两人,像捆粽子一样五花大绑了。两位王姓太监
拼死抵抗,特别是王体乾,更是开口大骂:“何可观,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小心
九千岁要了你的命!”何可观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而那边的萧惟中却吓得似乎连跑
都忘记了,体如筛糠般地抖动不止,最后竟然自动跪倒于地,“何……何大人,我
……”
何可观鄙夷地瞥了一眼萧惟中,这样的人唱唱小曲尚还可以,怎么可以做领军
作战的将军,阉党一伙任用这样的人,焉有不败的道理?他对萧惟中似乎连话都懒
得说一句,只是示意亲兵一并绑了,之后,来到刘长儒跟前,双手抱拳:“先生受
惊了,圣上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敢不以身相报?末将愿做铲除阉党势力的急先
锋。”
“何将军……”刘长儒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见士兵们要将另外三人一同押下
去,他几步来到王国泰面前,伸手为王国泰松了绑,同时挥手示意兵士们将王体乾
和萧惟中押走,之后刘长儒才对王国泰一揖到地。
“王公公,圣上知道公公一片忠心体国,长儒在这里谢过公公了。”
“哎呦,这可怎么敢当?”王国泰赶忙伸手相搀。直到现在,他还惊魂未定,
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在密云,那岂不是冤得没法再说了,又有谁知道是他暗通
李全,将魏忠贤的一言一行统统通过李全传递给王承恩,再由王承恩最后汇报给朱
由检?幸亏还有一个刘长儒。待何可观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后,他不禁对诡秘莫测的
朝局有些畏惧了。
“王公公,还要劳烦你即刻回宫,一定要稳住魏忠贤。”
“咱家明白。皇爷终于要动手了,这下国家有救了。”
王国泰的一席话,说出了几个人的共同心声,尤其是刘长儒,他知道,经过多
年的隐忍,昔日的信王、如今的崇祯皇帝,已然利用阉党之间的窝里斗,吹响了反
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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