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顶绿呢大轿四平八稳地停在了兵部衙门的大堂外,崔呈秀一如往日的模样,
只对侍立在台阶两侧的属官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步入正堂。这里掌握着
大明王朝百万军队的调动权,自然是位高权重,历来为朝廷所重视。崔呈秀能够执
掌兵部,完全是靠了魏忠贤的力量,他当然也是知恩图报的。让他颇感欣慰的是,
新皇登基,照样对九千岁礼敬有加,先前的一些顾虑,如今看来多少有些可笑,说
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就可登阁拜相了呢!如此一想,崔呈秀的脸上便溢出了
一层笑意。今日的议题依旧是辽东战守,自袁崇焕回乡赋闲后,辽东战事一直差强
人意,袁崇焕是不能再起用的了,那么,派谁去呢?人选自然是和九千岁拟定好了
的,今天提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见众官员依次按品位落座后,崔呈秀清了
清嗓音,刚要把心中的人选提出来,却见新任司礼太监王国泰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大
厅。这位“王公公”近日也不知怎么了,绝对的吉星高照,深得圣心宠爱,甚至超
过了信邸内侍王承恩。崔呈秀赶忙降阶相迎,脸上堆出一副谄媚的笑,还没开口,
就听王国泰扯着公鸭般的嗓音高喊:“崔呈秀接旨。”崔呈秀赶忙跪倒:“臣崔呈
秀接旨。”在他的身后跪满了兵部属员。
“兵部尚书崔呈秀于天启六年遭遇母丧,时先帝以‘大工未竟’而夺情留任,
今有南通政司杨所修上疏,称大工已完,依古礼崔呈秀应去职守制,朕览疏后思之
再三,我朝素以仁孝治天下,礼不可偏废,故令崔呈秀即刻回籍守制,钦此。崔大
人,谢恩吧。”王国泰的语调多了一丝调侃嘲讽的味道。崔呈秀在瞬间脑子里是一
片空白,回籍守制的概念在他听来竟是那样的遥远,他感觉到了顺着两颊流下的冷
汗。动手了,终于动手了,而切入点又选择得这样合情入理,杨所修你个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的家伙,你以为你讨好新君就可以前程似锦了吗?百感交集的崔呈秀心绪
已然有些紊乱了。
“崔大人,难道你还不领旨谢恩吗?”王国泰的语气此时已变得阴冷而威严。
“臣……臣崔呈秀领旨谢恩。”崔呈秀说着,叩了一个头。谁都知道,说是回籍守
制,那只是说法好听而已,实际又跟削职为民有什么两样?有那么一瞬间,大厅内
静得有些可怕,继而兵部衙门的属员方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有高兴的,也
有不满的。窃窃私语间,崔呈秀冲两名铁杆亲信使了一个眼色,他也并非是酒囊饭
袋,为防意外,他早就分别草拟了两份调动边军的部院檄文,一旦有个风吹草动,
只要檄文能从兵部衙门发出,那自己就将立于不败之地,苦心经营了这些日子,他
还是培植了几名死党在外统兵的,为使檄文能够顺利送出,他并没有将檄文带在自
己身上,而分别由两名亲信持有。那两名亲信见状,在众人起身归座、大厅里出现
秩序稍乱的瞬间,已然悄声退至厅门口。就在这时,眼尖的王国泰一下瞥见了:
“你们两个哪里去,还不给咱家站住!”
谁知不喊还好,一喊,那两人非但没停下,反而不管不顾地飞奔起来,只要冲
出前院大厅,后面马厩里就有几匹喂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等到这里再通知关闭城门,
时间根本来不及,崔呈秀始终紧绷的脸此时才露出了些许阴冷的笑意,然而,笑纹
还没有充分展开便一下僵死在那里,却见那两人似乎被什么人施了魔法一样,瘫软
地跪在了地上。大门外,顶盔戴甲、一身戎装的何可观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雄赳
赳地朝大厅内走来。崔呈秀直到此时才在心里哀叹一声:“完了,一切全完了。”
坐在乾清宫宝座上安然静候佳音的朱由检,此时正微闭着眼,从外表看,根本
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从决定动手到现在才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各路捷报频传,于
波澜不兴中他已然掌握了主动权。这中间,他当然应该感激刘长儒叔侄,可是他知
道,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兵部衙门的那场戏,在全局当中显得至关重要,一旦
擎天巨寇的羽翼被折,那么,在他看来无异于一只僵死的苍蝇,只需挥动一下手中
的拍子,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看也知是王承恩,
朱由检倏地一下睁开眼,两道锐利的光直刺向王承恩。王承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是啊,如今这位爷已是今非昔比喽。
“皇爷,喜事,兵部那边传来消息,一切顺畅。”
“噢!何可观果然不负朕望。”朱由检听了,双手不禁击了一下龙案,顺手抄
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谕,这份诏谕早就应该晓谕中外了。少年天子不服输的天性在
此时暴露无遗,他想亲眼看看魏忠贤惶惶如丧家犬的狼狈模样。
此时的魏忠贤正与客氏闲坐聊天,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脚步已然临近了。他
被朱由检外表的恭谨所蒙蔽,尤其是太监王国泰从密云带回的“喜讯”,让他那根
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了许多。早知这位崇祯爷尚还不如乃兄,当初何必紧张兮兮呢?
魏忠贤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而客氏干脆以此调笑。当然,如何善后也需着手处
理了,否则,难免会有透风的墙。对此,魏忠贤早有准备,几位从宫外“请”来的
孕妇,当然是要……魏忠贤做了一个杀鸡的动作,斩草不除根,自然是遗祸不浅,
而对于大行皇帝的遗腹子,魏忠贤决定深养宫中,什么时候这都将是崇祯皇帝的一
块心病乃至命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子的年龄不断增大,他的杀伤力也会与
日俱增,那自己不就越来越安全了么?
“你呀,看不出来,鬼点子还真多。”客氏“嘻嘻”一笑,言谈举止间便有了
打情骂俏的意味。
“皇上驾到。”王承恩一声通报,惊得缠绵着的两人迅速分开,整理好衣衫。
魏忠贤本能地感到一丝阴影袭上心头,这么晚了,皇上有事,下旨召见不就成了,
何必亲自前来?魏忠贤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却见朱由检在王承恩的引领下已然步
入屋中。
“老奴魏忠贤、奉圣夫人客氏叩见我主万岁。”
“你们都在呀,正好一并听宣吧。”说着,朱由检也不让两人平身,径直走到
客厅中央的太师椅前坐下,示意王承恩就前宣诏。
“逆恶魏忠贤,先帝以左右微劳,稍假恩宠,魏逆不思尽忠报国,以酬隆遇,
专务逞私植党,盗借威福……”魏忠贤觉得眼冒金星,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
锤一样击打着他脆弱的神经,“身受三爵,位崇五等,极人臣未有之荣,通同客氏
表里为奸……赖祖宗在天之灵,天厌其恶,神夺其魄,罪状毕露,本当存磔,念梓
宫在殡,姑置凤阳,二犯家产,籍没入宫,其滥冒宗戚,俱烟瘴永戍,钦此。”旨
意宣读完,屋里呈现出片刻可怕的静谧。
“怎么,魏忠贤,朕的旨意你没听清楚吗?”
面对崇祯帝的诘问,魏忠贤仿佛并没有听到,横竖一死,不如放手一搏。此时
他暗自咬了咬牙,很沉重地咳嗽了两声。奇怪,大殿内外并没有什么举动,这帮该
死的奴才,难道连动手的信号都忘了么?他又大声地咳嗽起来。
“魏忠贤,你还是认命吧,你不妨仔细看看这里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魏忠贤诧异地抬头四顾,很快就发现,他寝室四周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被
换掉了,都怪自己太疏忽大意了,原来自己早在他人的算计之中。但事已至此,他
并不想就此认输,认输,无疑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地交了出去,他要困兽犹斗。
“高明,可是陛下,你将老奴就这么处置了,难道不怕边军四起吗?”这话分
明有了要挟的味道,他以为只要崔呈秀尚还掌握兵部,那么调动天下兵马的大权就
还在自己手中,崇祯皇帝就不敢把他怎么样?
“魏忠贤,到现在了,你还指望崔呈秀会救你吗?王公公,你来告诉他。”站
在门外的太监王国泰听到召唤,急忙趋步走进屋里,先冲崇祯皇帝施了礼,然后转
向魏忠贤:“魏忠贤,咱家现在明确告诉你,崔逆已然回乡守制,兵部属员已被看
守,胆敢有抗令者定斩不饶。”
“王国泰,你……”
“实话跟你说吧,咱家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魏忠贤,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左光斗
左大人吗?左大人对咱家恩重如山,咱家誓死要为左大人报仇。”王国泰说着,眼
圈泛红。数年前,王国泰尚还是一名不显山露水的小内侍,其弟在来京赶考时,不
幸病倒在旅店,王国泰急得甚至动了偷盗宫中财物的念想,幸亏时任直隶学政的左
光斗仗义相助,方才渡过一难。
“报应啊,报应。”客氏直到此时方感到大难临头,她的话语悲愤中含着几多
无奈。左光斗被害一事,她还是清楚的,当时阉党与东林党人争斗正酣,左光斗与
杨涟同时被诬入狱,又先后惨死于狱中,如今被冤的魂灵难道不是索命来了吗?她
从怀里取出一束天启皇帝的胎发,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珍藏在身上,此时睹物思人,
她哭得尤其凄凉。崇祯皇帝一直冷眼观看,不由连声冷笑。
“魏忠贤,难道你还不认罪么?”
魏忠贤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想傲然地站起,可是腿脚却并不听话,试了
几次,他最终放弃了努力,像一摊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在发配凤阳的路上,魏忠贤
知道自己罪不可恕,在行至安徽阜城时,自缢身亡,而客氏也在浣衣局被笞死,尸
体发送净乐堂焚化。崔呈秀在得知魏忠贤的死讯后,万念俱灰,在家中与众姬妾痛
饮美酒,每喝一杯即把酒杯摔碎,之后在家中自缢身亡。自此后,阉党势力土崩瓦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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