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七年后,也即崇祯十七年的夏四月,江南某小镇,年近古稀之年的老儒生朱
志为其爱孙朱又安举行婚礼,媳妇便是自小寄养在朱家的刘氏。婚礼俭朴但不失热
烈,左邻右舍都前来道贺。但是,人们发现,老人实际上并不开心,眉宇间透着深
深的隐忧,想到国势日非,就连京城都危在旦夕了,每个人的心里又都有些惴惴然。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不好了,不好了。”从门外冲进一名失魂落魄的年轻后生,满屋的人一下子
惊呆了,尤其是朱志,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手指后生,就是说不出话。后生是他派
往江北打探消息的,朱志本能地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果然……“回
……回先生,京城失守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京城失守了,闯贼于上月十七日攻陷京城,圣上已于当日殉国了。”
“啊!”朱志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仰倒于地,整个婚礼现场处于一片慌乱之
中……
一盏昏黄的灯无力地摇曳着,听到大夫说朱志只是伤神过度,只要静心调养,
并无大碍,朱又安两口子方才放下始终悬着的心,他们想劝劝老人,可是又不知从
何说起,只见几颗混浊的老泪顺着朱志的眼角流下。
“爷爷,您老……”朱又安嗫嚅着欲言又止。朱志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他只
想静静地呆上一会儿。小两口面面相觑,只得无言地退出屋外,屋子里静得仿佛连
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到。
“圣上……”朱志言未尽而泪已先流,其实他便是隐居乡间多年的刘长儒。作
为崇祯皇帝的老师,乍听到国破家亡,特别是学生以死殉国,而临死之时,满朝文
武无一人相随,只有老太监王承恩陪侍左右,这是何等的悲壮!他心中的哀痛无以
言表,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向朱又安坦白他的身世:你就是大明皇室的子孙。
但是,理智又制止了他,现在的朱又安和自己的侄孙女能够平安地生活,难道不是
懿安皇后(即皇后张氏的封号)的遗愿吗?城破之时,皇后张氏毅然自缢,而太监
李全手刃数人后被杀,可以想象当时的惨烈,难道他忍心再将爱孙投入到另一种惨
烈之中吗?他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很轻、很慢地用钥匙打开了一个小箱子,从里
面取出一件明黄色的小夹袄,这是当初小皇子从皇宫里抱出来时随身包裹之用,也
是唯一可以证明小皇子身份的东西。刘长儒一直珍藏在身边,对两个孩子更是守口
如瓶,看来,是到了了结一切的时候了。火光中,那片耀眼的明黄渐渐化为虚无,
刘长儒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他又重新理了理衣冠,静静听了听,他知道西厢
房的小两口也一定在倾听着这里的动静,他想过去最后交代点什么,然而想了想,
最终还是放弃了。“就让我把一切的秘密都带走吧。”这是刘长儒留在世间的最后
一句话。就在那天晚上,刘长儒服用了早就准备好的毒药鹤顶红,安详地躺在了自
己的床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而一对新婚的年轻人永远也无法解开自己的身世之
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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