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到江泉厂的第一天,乐融就追我。
那天他带着两个民工在女单身宿舍楼前整理花圃。我当时穿一件白短袖衬衣,
腰间压进一条碎花布料三角裙里,完全一副农村出身的学生模样。乐融后来说他仿
佛闻到一股子熟悉的青草气息,疏淡清新而沁人心脾,对极了胃口。
是杨碧莹领着我来安排宿舍,乐融看着我们进了204.杨碧莹和乐融都在总务处
工作,双方关系不错。杨碧莹安排好房间下楼,乐融就迎上去打听我的情况。杨碧
莹说:“你小子,人家才来,就想打主意?”乐融讪笑着承认,而后便请求给我换
个房间。他知道女单身宿舍空房间不少,厂里虽然每年都要来些个女学生,但大多
在单身宿舍呆不长,走的走,嫁的嫁,宿舍便又很快空了下来。而杨碧莹安排房间
的原则是一点没关系的就安排差的,留下好房间来做人情。杨碧莹嘲笑:“哟,人
都还不认识,就心疼啦?”乐融说这就是为了认识,求大姐给创造个机会。杨碧莹
人到中年,中年女人都喜欢做牵红线搭鹊桥之类的好事,便说行,你要是追到手了
可别忘了谢我。
杨碧莹重返楼上,对正看着满屋子灰尘发呆的我说:“给你换间房,204 靠厕
所,脏,响,臭,号码也不吉利。”我心想遇见好人了,连忙表示感谢。她却说:
“你不用谢我,是有人给你说好话。”
我一脸茫然。我初来乍到,不认识这工厂的任何人,谁会给我说好话?
她便扯着嗓门叫等在楼下的乐融。
乐融“噌噌噌”上得楼来,杨碧莹便给我们作介绍:“这是乐融乐主任,这是
新来的大学生秦晓鹤。”然后让他替我把行李给弄到208 ,帮我打扫一下房间,介
绍一下工厂情况,自己却走了。
乐融找来扫帚拖把抹布,扫地拖地抹门窗桌凳,卖力地打扫房间,并且不让我
插手。
我觉得不安,这人可能是想和我谈朋友。虽然我并没有男朋友,也没谈过恋爱,
有人追不是坏事,可刚到工厂一天班没上就出现这种事,怕是影响不好,而他又是
什么主任,为我又是说情换宿舍又是卖力打扫房间,到头来我要是不肯,他会不会
恼羞成怒打击报复?
我想不管怎么样,得热情点儿,找找话说:“你是主任啊?”
话出口就后悔,怎么问这个,俗不俗啊,好像自己多仰慕权势似的!
他却应口答道:“什么主任哟,我在厂里种庄稼!”
这话幽默又悬疑,一下把空气搞得轻松,也惹出我的好奇:“工厂还种庄稼?”
他趁机自我介绍,说他的工作就是栽花种草植树搞绿化,是所谓的绿化办公室
主任。工厂按上面要求必须设置各种办公室,什么爱卫办、计生办、综合治理办、
精神文明办等等,厂里搞绿化的只他一个人,就成了绿化办主任。这主任并不是官,
没权力没待遇。但他对自己的状况已经很满足,他是学园林的,搞绿化专业对口,
而且在厂里算管理岗位。也是早几年毕业,比起最近两年来厂的学生,不管什么专
业,全都下车间上流水线,累死人不说,流水线有些工序根本就不需要文化,文盲
也会干,说是锻炼,但什么时候能上来谁也不知道。
“你也是大学生?”我对他一下有了亲近感。
他说:“高职。”
我说我也是高职,学的是鞋类设计。我这并不是和他套近乎,而是透着一种自
卑和无奈。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就只差砸锅卖铁了,因为太穷,哥哥都二十八岁
了,连个女朋友都还没有,原以为我读完大学就会有好的工作高的收入,就能回报
家里特别是能给哥哥娶媳妇,谁知到毕业时连本科生都找不到工作,高职就更难了。
所以,能来这江泉厂我已很庆幸了,哪还敢挑三拣四,不管具体干什么工作,总是
每月可以开工资,而且是国有大企业,不用担心炒鱿鱼。
乐融听出了我的自卑:“你可别看轻自己。高职怎么啦?要我说,我们这些农
村学生,哪个不是打小读书全靠自己,从村小到乡镇中学,教学条件教育质量都那
样差,要是像城市学生那样从小又是请家教又是上重点小学中学的,我们会才考个
高职?而且,我们找工作也全靠自己,不像很多城市学生是靠父母凭关系。我觉得,
我们的智力能力并不差,没理由看轻自己的!”
他说得有点激动,我听得发愣,他的话说到了我的心里,引起了共鸣。
卫生打扫完,他大概觉得不能过于死皮赖脸,说该走了,到门边却又回头说:
“你可别被我说的车间情况吓着了,是苦是累,但你学的是鞋类设计,工厂主要产
品就是鞋,咬咬牙忍着,早晚起得来的。”
我感动了,大胆亮着眼看了看他。他长得不差,壮实俊朗,心想他和我是一样
的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特别是说话幽默,做事实在,待人诚恳,又有一种男儿的
柔情,好让我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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