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被安排到三车间的胶鞋生产流水线上,很快理解了乐融所说的流水线上的活
儿文盲都能干的真切含义。一条流水线上有几十道工序,我干的这道工序叫刷边胶,
左手拿着半成品的鞋帮,右手执毛刷,在鞋帮边沿刷上一层胶。就这点动作,几分
钟就学会了,半天不到就能熟练操作,不只文盲会干,傻子也会干!却要累死人。
什么叫流水线,就是生产工序如流水,上道工序不停地流下来,下道工序不允许断
流,你必须保持住流速,左手不停地举起鞋帮,右手不停地蘸胶刷胶,双手完全机
械化,一如《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
我从小学到大学,只要从学校回到家里,都要干农活,自认为是能吃苦的,但
这流水线上的活儿却让我觉得有些吃不消。最初的日子,每天下来,都觉得头昏脑
涨,两眼发黑,腰酸背痛,双臂灌铅,手总是抖个不停,怎么也控制不住,以致左
手端不稳饭盒,右手捉不紧筷子,只要没人看见,泪水就会淌下来,滴落到饭菜上,
吞咽到肚子里。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份国有大企业的工作竟会是这样子,比干农活
还苦!
这天下班到食堂打饭,我真没能端稳饭盒,刚端出窗口转身,手肘被身后的傅
馥艳碰了一下,手腕一软,手指不由自主松开,饭盒子连菜带饭全砸到了她的裙子
上。傅馥艳也是新来的学生,也是高职,比我晚报到几天,宿舍被安排到了204 ,
没几天不知从哪里听说204 本来是安排给我的,是让乐融说情给换了,就对我不满,
常在新来的学生中说我的怪话:说我一到厂就拉关系找靠山,可惜也就那点本事,
不过是找了个花匠。她还把花匠二字说得个拖腔拖调,既显露出鄙薄不屑,又传达
出花头花心采花贼之类的意味。她也是农村出来,却很讲究吸引别人的眼球,喜欢
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下班都是先回宿舍换下工装才来食堂打饭,而今天她穿的是
一条新裙子。她这时对我是旧恨未解又添新仇,先是一连声惊叫,引得大厅里所有
人都把我们看着,接着是杏眼圆睁叫嚷,说她那裙子是星期天花一百八十元才买的,
我必须照价赔偿。
我又急又气,她这是讹人,她那裙子看质地也就值几十元,而且她要是不碰到
我的手肘,饭盒也不会掉,这事不能只怪我的。我不能赔这冤枉钱,而且也没钱赔,
才拿了一个月的工资,名义上有一千多一点,可扣除这金那费和房租水电后到手就
只几百元了。我只能一连声地向她赔不是,表示愿意把裙子给洗干净,保证上面不
显一点儿油渍,见她就是不依,只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漩儿。
这时从围观人圈中挤进一个女人,对傅馥艳说:“算了,她又不是故意的,实
在要赔我替她赔,看你好不好意思要!”
这人叫曹淑珍,是傅馥艳的师傅。傅馥艳被分在五车间冲鞋眼。师傅出面说情,
傅馥艳不敢不给面子,只好跺脚抖抖裙子说了句算我倒霉,重新去窗口打饭。曹淑
珍却把她拦住,说吃裹气饭会生病,我今天好事做到底,你们两个都别吃食堂了,
上我家去,大家高高兴兴的,免得以后还为这事起隔阂,都是才来的学生,多不好
啊。说完就非要傅馥艳和我一起去她家。傅馥艳不去,曹淑珍说你敢,我推辞,曹
淑珍说你瞧不起我啊,便都只能去。
曹淑珍家在九号楼,离食堂有一段距离。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人心眼真好。我
不知道,她在我进厂几天后就注意我了,这些日子每天下班后都要先到食堂一趟,
为的就是想请我到家里吃饭,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理由。
到了她家,来开门的是她儿子陈健。我一下全明白了,陈健是我所在三车间的
传递工,相当于搬运工,只要有机会,就会往我跟前凑,找些话来说,眼珠子更是
狠狠地往我身上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