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张正富打电话来,说是换工作的事有眉目了,要我去来福
酒家,他好给我谈谈情况。这时已近十点,我哪肯夜间去一个歪想自己的男人那里,
就推说有事去不了,要他就在电话里谈。他“嘿嘿”干笑两声,说你好傲啊,我帮
你的忙,想看你一眼都不行?唉,谁叫我贱呢。随后说他已找了人,对方答应五一
后调我到供应处的仓库去。我吃惊说,让我去当仓库工?他听出我不满意,不解说,
我打听过,你们厂好多女的都想去的,怎么,你不愿意?他说的是实情,仓库相比
流水线是轻松活儿,厂里的确有许多女工想去,尤其中年女工,那是个理想的养老
去处,混够年龄好退休。由此看来,他是真为这事下了工夫,不然不会这样了解情
况,我得认真对待了。但我刚参加工作,又是大学生,不可能是中年女工的想法。
便说,我想的是换个有技术性的工种,能学东西,将来才容易提上去。我觉得自己
好可怜,这已经不是他涎着脸皮要帮我,而是我主动求他了。我讨厌他,可是没法,
这是个机会,得抓住。他却说,提不提得上去得靠关系。这样子,你先去仓库图个
轻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通了不愿工作了拍拍屁股走人,还想干想提上去,我
再找关系行不行?我不敢说不行,流水线上实在是太苦了,能离开毕竟是好事,将
来的事情就只有将来再说了。但我知道,我将来不可能再找他,他话里有话,什么
“不愿工作了”,意思是嫁给他就可以当老板娘或者职业太太,根本就不用工作。
我懂,只是装着不懂,我需要利用他一次,可只能是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帮
了我什么也没得到,哪还会再帮我?这事就这样了,我想挂断电话,他却说别,再
聊聊吧。我既已接受帮忙,就不敢不耐烦,只说还聊什么啊。谁知他竟说,随便聊
什么,我就想听你的声音,听着舒服。这已是明显的挑逗,我不能不表示气愤,说,
你……他再次“嘿嘿”干笑,说,别生气嘛,行,说正经的,有两个事还得给你说
说,一呢,五一前你记着来找我,我怕生意忙到时候把这事忘了。还有我不晓得你
的手机号码,刚才是先打电话问的乐融,他问我找你做什么,我没跟他讲,这种事
要保密,你说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肯定要问你,你最好也别给他讲,别弄得万一
传出去把事情整黄了。
挂断电话我直想哭,这人真的太可恶了,让我办成事前去找他,分明是不见兔
子不撒鹰,一定是要我答应什么,不肯嫁给她,怕也要让他玩玩!我能为了换个工
种把自己给卖了?他向乐融问我的电话肯定也是故意的,不给乐融讲什么事找我,
也不让我讲,这是要让乐融猜疑,破坏我们的爱情,如果我真的离开流水线去了仓
库,那时候才告诉乐融是张正富帮的忙,打死乐融他也不会相信我和张正富没有发
生过什么、张正富会白帮忙。我自己现在不也根本不相信张正富会白帮忙吗?
我深感痛苦而无助,我太需要离开那该死的流水线了,我不能每天累死累活地
刷边胶,不只是累,胶还是有害物质,时间长了身体也会坏的,人也会变老的。可
我决不愿意嫁给令人讨厌的张正富,也决不肯把身子送给他玩弄!我不知道该怎么
办,脑子想爆了也想不出一点办法来。我甚至后悔那天在乐融的小屋里没有让他把
自己要了。那天要是给了他,已经破了的身子也许就能接受张正富玩弄上一次?我
这时才体会到自己是真的好爱乐融,假如没把最宝贵的处女身子给他而去给了不但
不爱还厌恶的男人,那该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这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乐融想要我,我正要顺从,突然闯来张正富,从口
袋里掏出厚厚一沓子钱来,像在使什么法术,对着乐融摇扇,乐融便被扇得变成一
股青烟,倏的没了踪影。我哭喊着想去追寻,却被张正富拦住,钱又对着我扇,我
便被扇倒在床上,衣服也扇没了赤裸着洁白如玉的身子。张正富就对着我淫笑,伸
出两只魔爪来抓住我小丘一样的乳房,肥猪般的身子也向我压来,口中的涎水都流
到了我脸上,我想挣扎反抗,可浑身无力,头却涨得像要裂开,只绝望惨烈地“啊”
了一声,醒来,才知道是梦,却就真的全身绵软,头痛欲裂。我病了,发起了高烧。
我并没有被烧糊涂,心里清楚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钱,根本的原因是钱啊!
不管张正富找的是什么关系,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私人小老板竟能影响国有大企
业职工的工作安排,这里面绝对是钱在起作用!他在向我证明着一个事实,拥有金
钱的他绝对比虽然年轻有文化却是个穷光蛋的乐融强大有力。金钱财富才是男人成
功的标志,不只可以换取物质享受,还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我虽然自认为并不贪
财,不然嫁陈健的就不是傅馥艳了,但傅馥艳不过是嫁了一套四十来万的房子,张
正富的财富却是陈健父母的十倍。我知道自己真正感到痛苦不堪的正是张正富在梦
境和现实生活中向我演示的金钱的魔力,我有一种撵不走的内心深处的恐惧,担心
到时候去见张正富最终会经不起诱惑和逼迫,真的瘫倒在他床上!
第二天,我没法上班了,挣扎着去了医院,一检查烧到近四十度,得住院输液。
是乐融来跑上跑下给办的住院手续。他看见我生病的样子着急心疼得一脸的愁云惨
雾,好像比自己病了还要难受。他还想请假不去上班留下来照顾我。我没让,说只
是感冒,不用的,心里却酸酸的,他对我是那样的好,可我却在想着可能背叛他!
我住了五天医院,乐融除了上班时间都来陪伴我,端饭打水,水果削皮,奶粉
冲拌,洗脸擦手,给牙刷挤上牙膏,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份儿温存,那份儿细致,
点点滴滴,把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先后有人来探望,车间领导,还有厂团委、厂工会的人。这是工厂的惯例,职
工生病住院,所在单位领导和工会小组就要买上几十元钱的水果之类去探望,送去
组织的关心和温暖。我是大学生,关心的就不只是车间,厂级的相关机构也出面了。
我确实感到温暖,我知道,在多数私营企业打工,几乎是不能请病假的,生病住院,
老板就会把你给开了,连饭碗也保不住,更别说什么病假工资还要来送东西看望了。
这也是国有企业的好处,尤其是女孩子,哪里不生个病,还有将来的结婚怀孕生孩
子,婚假产假孕期哺乳期,都会有保障,不会因为结婚生孩子就没了收入并且把工
作给丢了,只能等孩子放得开手了才能又去找一份工打。但这种温暖并没有让我心
情变好,反而使我更感无路可走。既然只能在这江泉厂待下去,就无论如何也要离
开生产流水线,难道我真的要去找张正富,接受他的帮忙同时也接受他的条件,嫁
他或者是让他玩弄?
傅馥艳也来了。她结婚后不再住女单身宿舍,我和她上班不在一个车间,已经
很少看见她。照时间推算,她的肚子应该突出了,我却一点看不出来,问她,竟说
做掉了。我以为她是不肯生下陈健的孩子,真准备将来离婚。她却红眼落泪了,说
我哪有那样狠,不管婚姻怎样,孩子总是我的呀。我是不敢生!我要是现在就生孩
子,至少两三年不能在厂里好好上班,将来回到车间,怕是所有人都提上去了也不
会提我,难道我就一辈子在流水线上冲鞋眼?我听后觉得,她甚至比我还惨,为了
将来能离开流水线,竟不得不做掉自己的孩子!
临出院,来了何志顺夫妇。我好奇怪,他们怎么会也来探望?杨碧莹说了几句
闲话后问我,换工种的事是不是另找了关系。我否认,不管最终接不接受张正富的
“帮忙”,这事都必须保密,要不只会对我产生不利影响。她又问,你真没找过陈
德志?我莫名其妙,反问,谁呀?她生气了,说就是那个承销商陈老板,你敢说不
认识?现在人事通知都到了总务处,调你到招待所,听说是陈老板直接找的厂长!
我惊呆了,我早忘了还有个叫陈德志的男人在想着我!但更让我吃惊的是,这陈老
板来厂时就住招待所,把我调到那里,意图简直是赤裸裸的,厂里竟然会答应,而
且是厂长亲自答应的,这不等于是工厂要我去给他做情人吗!我大感羞辱和气愤,
说工厂怎么能这样,还跟我们讲什么价值观,我不去!杨碧莹以为我是假装,还想
说什么,被她老公何志顺阻住了,问我,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我讲了那次在小
食堂吃饭后的事。何志顺想了想后说:“我看这样,既然你没找过他,他怎么想是
他的事,你只管去。这是个好事,招待所可不是容易进的,轻松,自在,还不用穿
工装,上班时间照样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是流水线上可以比的,而且接触领导
的机会多,反而更容易提上去。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的意思,好像厂
里是在把你送给陈老板做情妇,是对你的污辱对不对?我不是替厂长辩解,他这是
见怪不怪,现在大老板找情妇女孩子傍大款的还少啊,他肯定以为陈老板和你已经
是那种关系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厂好几个省的市场都在陈老板手里,他要求调
个人,能不答应?也幸好厂长不了解情况,要是先问你,你像刚才那样一口说不去,
这机会就没了!你去了不理他,他还能强迫你?至于影响,你也用不着担心,厂长
那里我可以去给你解释。”
我冷静下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是啊,这不只是个机会,简直就是我的救命
稻草,不用去见绝不可能是白帮忙的张正富,而且去招待所要远远好过去做仓库工。
自己又没答应那个陈老板什么,他能把我怎么样?刚才竟然说不去,真是脑子不灵
光!
何志顺夫妇离开时,我由衷表示感谢,心里却仍有疑问,他们怎么会如此关心
我?等到乐融下班后来医院,才弄清谜底。原来,杨碧莹得到消息后立即悄悄告诉
了乐融,觉得乐融被我耍弄得太惨,不早点给透个信等我出院后去了招待所他才知
道没准会气疯。谁知他听后没气愤我却非常气愤厂长,说我不是那样人,要去质问
厂长怎么能利用女职工做交易。乐融有这反应是因为他知道陈德志找过我,知道我
的态度,但他没把这情况告诉杨碧莹,却把杨碧莹吓坏了,怕他去找厂长闹厂长会
怪罪到自己头上,赶紧打电话叫来老公何志顺。何志顺当了多年中层干部,分析问
题有一套,见乐融对我完全信任,就说这是好事,三言两语就把乐融说服了,这才
来的医院。何志顺这人其实不错,上次他答应帮忙,也真给三车间主任说过话,却
不见动静,他以为是对方不买账,便对乐融和我有歉意,想要弥补。
乐融讲这些情况时我感到愧得慌,他对我是那样信任,认定我决不会为了换个
工作就卖自己,而实际上,这之前,我正为要不要去见张正富甘受可能的玷污而痛
苦,我并没有他想象的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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