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产队又称小队,老赫那个队二十几户人家,百十多口人,同在一口锅里抡马
勺。小队没有队部,开会要么在饲养室,要么在住房比较宽敞的人家。在饲养室开
环境差,外面是牲口棚,屋里大锅炒豆料,呛人呼啦的,炕上有块破席头子就不赖。
在个人家开,就干净多了,炕上地下也有处坐。若去的次数多了,也得给点补偿,
到年底给些工分。平时队里的火油(点灯的煤油)瓶子放那儿,开会点灯他家点灯
就混着用了。老赫愿意到社员家里开,可以看墙上镜框里排得紧紧的照片,然后对
照着找人。一看,当年很年轻很帅,现在老个屁的了。
全小队大家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粮,拿同等分值的工分,看去像一大家子,
没有太悬殊的差别。差别主要差在有的家劳(动)力多,工分挣得多,有的家孩子
多,口粮款不够。但秋下都是按人口先分粮。粮多的可以卖了钱交款,人口少的则
要花钱买粮,两下一平均,不找平也差不了哪儿去。反正最终是大家伙一块穷,穷
大家。老赫一个人,口粮总也不够吃。
若论日子最好过的,生产队长家应算一个。队长有派活的权力,他一句话,让
谁干啥就得去干啥。队长的家属还有他的亲戚一般都能干上好活。比如大冬天妇女
除了挑粪之外,这日需俩人给县里来的干部做饭,那这活基本上就轮不到外人头上
了,准是队长老婆和老妈娘儿俩干。用公家的米和柴,既烧了自家的炕,还落下泔
水,吃剩下的饭菜自然也不上缴,娘俩儿还都记满分。做饭在屋里,暖和,挑粪爬
大山,贼冷,但没法,谁叫人家男人当队长,有权。当队长秋下分粮也有权,刨红
薯(山芋)刨到某块地,这儿的红薯长得块头大晒薯片又出数,社员都惦着。可队
长心里早算计好了,说从谁谁家分起,就分。社员都明白是咋回事,可不敢说。不
是那家老爷们儿有啥能耐,是那家女人是队长的相好,队长总得报答报答,借着分
粮看似随便一定,就公私两兼顾了。
生产队的第二号人物本来是副队长,但副队长多选干庄稼活的老手,长工头似
的带着干,于是,有点文化会使算盘的小队会计,一般就成了除队长之外的另一实
权派。那时村里开会还要传达,生产队长不去。可小队会计得去,他能记点录。回
来虽然十沟(话)忘了八沟,但没他还就是不成。此外,生产队有点卖这买那的事
务,小队会计自然就是具体经办人。因此,小队会计下地干活就少,衣兜里有本有
笔,还有公烟(烟卷),来了司机拉果兽医劁猪种马配骡等等,凡涉及全队利益的
大事,还可以用公款做饭,买薯干酒请人家。别说社员眼热,就连老赫也羡慕不已,
老赫刨半天红薯回到家,最好的饭也就是一盆高粱米粥(还是杂交高粱,涩,打场
时驴都不吃),与队长、小队会计他们滋儿咂吃着喝着,绝对天壤之别。所以老赫
有一阵最大的希望,就是将来自己有儿子长大了能当个小队会计,到时候一说自己
是小队会计他爹,打肋巴骨往外都冒神气。
生产队干活比较快乐,有说有笑。快乐就快在心里没负担,干好干赖挣了工分
就行,庄稼长得好不好,秋下是否多打粮,跟自己无关。因此,自留地收拾得跟绣
花一般,但在生产队时男女老少又是起五更又是挑灯夜干,累个贼死,那点活却总
也干不完。春天老赫和几个年轻人往地里补(种)豆子,收工了还有小半口袋,挖
个坑埋了,上面压块石片。天热豆子发芽,硬把石片拱起来。这要自己家的活,舍
得吗?那会儿活累吃的又不行,整个小队从老到小都瘦,没有过一个胖子。日后见
城里有人发愁减不了肥,老赫说有法儿,跟我去生产队,干俩月就行,谁要不瘦,
我跳河!
小山村里有个代销点,代销员逢集去公社供销社进货,小推车一边是针头线脑,
一边是个大黑坛子(那时刚有塑料鞋,没有塑料桶),里面装的是薯干酒。薯干酒
又辣又冲,一口下肚,轰地一下就冲到脑瓜顶,所以也称大炮,酒量再大的也架不
住几炮。不过,对喝不起或很难尝到酒的人来说,偶尔轰一炮,也挺过瘾的。实在
轰不起,就挤进代销点围着酒坛子紧吸拉鼻子,不花钱闻酒味。也怪,老赫家里没
人能喝酒,老赫却挺馋酒,也爱闻酒味。
代销点还卖火油(煤油),打到棒子(瓶子)里跟白酒没啥区别。有天老赫攥
着棒子从代销点出来,被个馋酒的拦住,老赫坏,装着舍不得,结果那个就非抢不
可,抓过去仰脖咕嘟就灌了一大口,灌完了才觉出是火油,往下好几天说话跟拉破
风箱一般,喉坏了。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但表明了酒的巨大吸引力。
下乡第一年冬天队里分红,队长生扣老赫两块钱让请他喝酒(不请不行)。晚
上就去队长家,队长媳妇炒了白菜帮又炒白菜叶,老赫坐炕头上第一次像回事地喝
酒。想想到山沟里这一年的辛苦,想想年迈多病的父母,想想日后自己的前景,万
般愁情滚滚而来。队长看出老赫的心思,说喝酒吧,一喝全舒服了。老赫就灌了几
盅薯干酒,顿时人就轻飘飘不知在云里雾里了,心里的疙瘩全不见了。喝到最后,
老赫身子朝后一倒就睡着了。半夜里醒了,伸手一摸这是在哪儿呀,怎么还有长头
发的,后来呼啦一下明白过来,身边是队长媳妇呀!吓得老赫天没亮出溜下炕就跑
了。
借酒消愁,老赫几个知青凑到一块儿就喝薯干酒,明明不好喝也要喝,实话实
讲,喝下酒,能让人心里轻松一些,起码不想家。当时村里舍得喝酒的社员多是成
分高的。原因是他们多娶不上媳妇,家里劳力多,口粮款少,有点余钱,往下也没
啥盼头,不喝留着干甚。而成分好的得说媳妇,孩子多,还得筹备盖房,所以必须
处处节省。因此就有个笑话,批斗会上一贫农控诉说你们(地富分子和子弟)还吃
香的喝辣的,这叫啥新社会,还不如旧社会。结果立马把他也给揪上去批斗了。
老赫很羡慕村干部,当村干部最大的好处是能常喝到酒。除了社员家有个红白
事或盖房当兵招工要请他们,后来就发展到陪上级领导吃派饭。但那派饭不是挨家
派,而是固定在一两户条件较好的人家吃。一般那家妇女得干净利索人还得有点模
样,嘴还会说。最好男人在外是个干部,家里没有齁拉巴喘的老人和吱哇乱叫的孩
子。这种饭有酒有肉档次较高,一般下乡干部享受不着,起码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一
级,还有县革委的领导。大队主要头头这时就顿顿陪吃陪喝了,而饭费则事后由大
队统一结算,折成工分。故那家妇女在家做饭,一年也顶上俩好劳力。别人却也眼
红不得,一是你没人家那两下子,二是你家也没酒,尤其是没好棒子(成瓶的)酒,
而人家老爷们儿能买来高粱酒。这种饭老赫只吃过一顿,是县武装部的副政委来,
听说老赫会写诗,就叫来了当场听。可能是诗一般,就再不找了。
老赫自己也买酒。有一年冬天代销点卖枣酒。枣酒比薯干酒好喝多了。老赫打
了一斤,每天喝点。有个雪天收工回来,心情不错,炒上两个(又鸟)蛋,把剩下
的一两多酒倒在一个小铝碗里,放在灶口的热灰上温着,准备美美地享受一下。不
料把(又鸟)蛋端走时,脚下碰动烧火棍,那棍不偏不斜叭地就把小铝碗打翻,一
点儿酒也没剩下。气得老赫把烧火棍撅成三截,扔灶里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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