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说来,老赫所在这村的红薯产量高质量好,原因就在于那条河的水好。同时,
河水还连着井,村里的一口井水,水质好,清凌甘甜,用这水做出的豆腐就格外的
好,又白又嫩。当地吃一种“水豆腐”。就是用卤水点得嫩嫩的,不放在布包里压
成块,而是直接连豆腐带汤汁盛起,放入用高粱秆扎的大浅子上,浅子下是瓦盆。
于是,豆腐汤缓缓流到盆里却又流不净,上面的豆腐半含了汤汁,就变得分外香嫩。
每次吃水豆腐,老赫都撑得要下不了炕。
生产队长的绰号叫豆腐匠,手艺是祖传的,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据说早年有算
命的先生看了这村的风水,说此地必出一大将,说得极准。可若干年里,这村连一
个当小官的也没出。有人就问算命的,算命的掐手指又算了半天说不对吧,你们村
不可能没出大将。有人搭话说倒是出了个豆腐匠。算卦的一拍大腿说对了,那个指
标让他给占了。
水好,女人的头发就好。房东女孩洗头时,那头发就是一团乌黑发亮的青丝,
若是缠在一起,可不容易梳开呢。而一旦洗净梳顺,就变成亮缎子一般,非常好看。
可惜干活时尘土飞扬,头发极爱弄脏,因此,女孩都戴头巾。头巾红、绿色的居多,
特别在冬天的原野里,很醒目。老赫干活时戴个旧帽子,他觉得不如当个女的,能
戴好看的头巾。
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老赫在山村数年间最发愁的,却是守着
青山在,就是没柴烧。为省柴,老赫每天上工前把一锅米烧个小开(水刚冒泡),
到中午,米泡烂,吃到转天早上,再煮一锅。那饭,一点香味也没有,吃得老赫馋
猫一般,总盼生产队的牛滚坡,那么着不光能吃一顿肉,还不用费自己的柴火。
夏天的山上是绿的,但近看是秃的,只有些贴地皮的小草装点风景。山上没了
树木荆丛蒿草,就风起沙土飞,雨下泥石流,毁了庄稼又淤了地。谁都知道早该封
山育林了,可人不能吃生米呀!还得硬着头皮去割。一把把飞快的不辞辛劳小镰刀,
一辈辈愚公移山精神相传,终把林木茂盛的大山修理成秃和尚。
已是这般光景了,妇女和孩子天天还要背着柴篓去寻柴,篓内尽是些荆梢(山
上一种灌木,多年生)根茎。再看山上,羊群正在觅食。山羊看似温顺,但其吃草
的方式是很可怕的,它嘴啃蹄刨,斩草又除根。多少歌中唱羊群似白云朵朵,然朵
朵白云在山上飘过,身后留下的却是万千蹄印和点点黄沙。有一种景象是极奇可怕
的:荒山有一层薄土层遮盖,上有青青草皮宛似绿毯。然一旦撕开个口子,哪怕是
个小口子,其后果就是越撕越大难以补救。
老赫做梦,梦中灶里不再烧柴,而是烧煤。听说有一种沼气,是可以点燃做饭
的。但从梦中醒来,灶膛里却是冰冷的。没有柴做饭,没有柴烧炕。无奈何,把队
里的秫秸杖子(墙)偷一段烧了。总得把饭做熟。不错,吃饱了。再做梦,梦中老
赫终于走进山间繁茂葱茏的草木中,却没有带镰刀,感觉是不再缺烧的了。那一刻,
老赫激动得要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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