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讲鬼故事,是劳动间休息时最永久的话题。尽管天天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但
每当讲起鬼呀神呀,众人听得都极认真,没有人表现不屑一顾。当然,讲鬼故事最
好是在夜里。老赫爱听鬼故事,自我感觉胆挺大的。
秋后,大田的庄稼都收了登场了,有一天队里派老赫去看场。看场实际是夜里
在场院住,睡在四面漏风的小屋里,防止丢粮食。场院在村边,周围没有人家,都
是庄稼地,天黑后怪吓人的。那天看场的是生产队长和老赫,躺在小炕上,隔着破
瓦片能看见夜空中浅淡的月亮。队长就讲鬼故事,讲到最后说这两天夜里他看见有
个一丈多高没有脑袋的人在村边转悠,转悠转悠就转到场院这来……老赫身上起
(又鸟)皮疙瘩但嘴硬说不可能,队长说你等着瞧吧。
说罢队长呼呼睡着了,老赫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他要瞧瞧到底有鬼没有。场院
屋没有门,是用两捆谷秸挡着的,夜风凉飕飕吹进来。老赫有些饿,就出去抓了一
把未打的豆秸烧。一阵噼啪响,炸开的豆荚里迸出圆溜溜的黄豆,黄豆在火中烧熟,
散发出独特的香味。说老实话,这是吸引老赫来看场院的重要因素。
火熄了,老赫从热灰中找豆吃。忽然,那边哗啦一声响,就见场院对面有一个
足有两丈高的大东西忽悠悠晃过来,月亮却偏在那一刻钻进云里,老赫顿时毛骨悚
然腿都软了。这真的是那个鬼吗?不过,这鬼却有头,长头发在风中飘,天呀!还
是个女鬼。她还有脚,一步步走过来。老赫让自己镇静,一边准备战斗,一边推队
长说快醒醒,队长迷迷糊糊地说扔过些豆子就中。老赫忙用锨扬过些灰和豆子。怪
了,那鬼哗啦一下倒下了,然后就变成一个人影捡豆子吃。老赫上前看,气坏了,
原来是队里的二傻子,刚才是他抱着一捆高粱秸转悠过来。他知道看场的都烧豆子,
就夜夜来。至于谁教他抱高粱秸,就不知道了。
山村是有表情的。老赫插队那会儿这种表情很是难受:泥泞的道路,乱堆的石
块,废弃的院落。而村民院内,尽管主人也天天打扫,可一个臭气烘烘的猪圈,一
垛乱糟糟的柴火,还有火区烟倒风的大灶。
山村的自然条件确实差一点。可村民就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回答当然不
是。但又该变成何等模样呢,那时老赫是想不出来的。时隔三十年后,老赫又到山
里转,终看到这样一幅梦寐以求的画面:在一条水不多但河套很宽的河旁,矗立着
一排排黄白色的楼房,碧水蓝天映衬着,颇有几分仙境的样子。
这又不是画,是真的。老赫走近前更惊讶了。说来乡村里富户盖小楼并不少见,
少见的是这样成片的楼群。会不会是做给外人看的呢。老赫走进楼房走进住户,于
是就看到他们确是当地的村民,而家中装修摆设则与城里无二般。老赫不服,问住
在楼里还怎么养猪喂(又鸟)?人家笑道看不到一楼的小超市吗?弄老赫一个大红
脸,老赫的观念看来太陈旧了,这样的日子哪里还用养猪养(又鸟)?不过,老赫
也明白,这是个有矿山和企业的山村,村民的收入甚至高于城里人。于是老赫就把
这里当作山村的最佳表情。往下,老赫要寻找带有普遍性的表情。老赫要看家中养
猪养(又鸟)有狗还要烧大炕那样的村子是什么样。或许还是许多年前的老样?
这样的村庄也轻易地就找到(盖楼群的毕竟是少数)了。隔矮墙见一家房子起
码建有二十年了,老赫便进去。于是就见到了“三改”,即改圈改厕改灶。让老赫
惊奇的是猪圈已没有了昔日的模样,更没有臭烘烘的气味。一面坡的猪舍,朝阳全
是玻璃(冬季暖和),两口大肥猪逍遥自在地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溜达。地上的粪
会随时冲进猪舍下的沼气池,沼气通过管道进屋,就可以做饭或取暖(取暖需转化)
了。而猪舍旁的洗手间(厕所),墙上是雪白的瓷砖,淋浴器和抽水马桶一应俱全。
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说心里话,老赫这些年到村里去,吃得好赖都无所谓,最
憷头的是上厕所。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若不是亲眼见,他真不敢相信。当然,并不
是所有人家都达到这个程度。但如今已有更多的村庄正朝着这个目标使劲。用不多
久,会有更多的农村有这种表情。
这种乡村表情很难得,于是,老赫的“笔记”也有了新内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