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醒来时敦煌先感觉到眼前有光,睁开眼吓了一跳,眼前悬着另外两只眼,还有
一张精神饱满的脸?接着清醒过来,那是旷夏,他睡在别人的床上,身上暖和和的,
摸一把,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敦煌尴尬地笑笑,欠起身想坐起来,旷夏用嘴制止
了他,她把她的嘴放到敦煌的嘴上,敦煌就一点点向后倒,重新躺在了床上?
整个过程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旷夏说的,旷夏说:“踩着我的脚?”
当时敦煌手脚忙乱?他看过不少毛片,在梦里也排练过很多次,但真刀真枪动
起来,敦煌头脑里一片空白,整个身体沉在黑暗里无法调遣?旷夏帮了他,一只手
默默地指路,跟他说“踩着我的脚”?敦煌踩到了她的脚,就明白了前进的方向和
办法,意识逐渐回到了大脑里?敦煌越来越清醒,片子上和梦里的经验转变成现实?
他看见旷夏眉毛像绳索拧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模样比受难还痛苦?她毫无规律地
抖成一团,但除了那句话她一声没吭?
敦煌从旷夏身上滚下来,身心一派澄明,无端地觉得天是高的云是白的风是蓝
的,无端地认为现在已经是蕙风和畅,仿佛屋顶已经不存在,沙尘暴也从来没有光
临过北京?两个人都不说话?床头的(又鸟)眼闹钟嘀嗒嘀嗒独自在走?
“我好看么?”过了很久,旷夏说?
“好看?”
又是沉默?
“你多大?”旷夏又问?
“二十五?”
“和我弟弟一样大,”旷夏幽幽地说,“我二十八?”
敦煌突然觉得对不起身边的这个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我是个,办假
证的?”
“哦,办假证的?我卖盗版碟,算同行了?”
敦煌听见她笑了两声?敦煌又说:“我刚出来,从,就那里?”
旷夏没像他想象的那样惊叫一声,她只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语气词,“哦?”
然后说,“我叫夏小容?”敦煌很想扭头看看她,还是克制住了?她继续说:“旷
夏是给我孩子取的名字?”敦煌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仿佛有一条尖利的线从小腹往
上蹿,闪亮地开了他的膛?他说:“你结婚了?”
“没有?我还没孩子?男朋友姓旷,我叫夏小容?”
敦煌觉得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躺下去,起身开始穿衣服,速度很快,裤带没
勒好就往卫生间跑?他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抽了一根烟,出来时从裤兜里掏出了所
有的家当,二十二块四毛钱?经过客厅的小方桌时,把钱压在了烟灰缸底下?放好
钱,透过卧室和客厅之间的玻璃窗,他看见名叫夏小容的旷夏正侧着脸看他?“我
想喝杯水,”夏小容说?
敦煌倒了水端过去,说:“热?”
夏小容从被子里伸出了光胳膊,握住他的手,“有女朋友了?”
敦煌莫名其妙地觉得受了伤害,“有!”他说,“在北京?”当然他没有,但
他觉得应该说有?说有的时候他想到了进去时保定跟他提到的七宝,嘱咐他出来了
就去找七宝,照顾好她?对七宝敦煌一点都不熟,只见过一个背影?他去保定的屋
里,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保定屋里出来,身材高挑,屁股挺好看?保定说,那就
是七宝,也是做假证的?此外没说?没说他也就不去问?
“好看么?”夏小容继续握着他手,说话的口气像他妈?
“还行,看着能吃下饭?”
夏小容缩回了胳膊,咯咯地笑,身体带着被子一颤一颤地抖?等身体和声音平
静下来,她才说:“你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很像我在老家的弟弟?他整天混日子,
爸妈为他操碎了心?”然后又说,“有时间带给姐看看?”
她一下就成姐姐了?敦煌说:“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
“只要在北京,总能找到?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
敦煌没吭声?
“我们吵架了?他说我这样的女人没意思,”夏小容继续说,“老想着回家,
想着生个小孩过日子,不如分手省心?”
“我也不理解?”
“不理解我?”敦煌没说话?夏小容突然生气了,“出去!男人都他妈一个德
行!”
走就走?敦煌背上包刚出卧室门,又被叫回来?她声音缓和一些,穿衣服的时
候让他背过脸?她只穿了上衣,坐在被窝里,递给他一百块钱?“我手头就这一点
了,”夏小容说,“你先应应急?”敦煌一声不吭地接过钱,经过客厅时把二十二
块四毛钱重新装回口袋里?
这一天对敦煌来说,只有早上那一个钟头是好时光,整整一天他都在浮尘天气
里跑?风小了,沙尘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大街上到处是戴着眼镜?口罩和头
蒙纱巾的人?他背着包先去了西苑,三个月前他和保定住在这儿的两间民房里?女
房东装作不认识他,因为他们俩被抓后,她就把他们剩下来的行李能卖的卖,不能
卖的就扔了,而且,他们的租期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敦煌火了,骂她见利忘义?房
东就说好啊,你还有脸找上门来,警察过来搜查时我们的脸都给你丢光了!这是狡
辩,当初租房子时可不是这样,他们干啥关她屁事,她只是把房子租给钱的?最让
敦煌气愤的是,房东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还希望我一辈子都耗在里
面呢?他就让房东退房租,两间屋,八百?
“可我真的没钱,”房东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喂喂起来,然后像列
宁一样抱着电话走来走去,边走边说,“啊?急救室?这么严重?好,好,我马上
到,马上来!”放下电话脸像根苦瓜,“大兄弟,你看看,说来事就来事,我妈不
行了,我得赶紧去医院?实在没钱,要不还你一百,我就这一百了?”她从口袋果
然就掏出一张老人头来,“就当帮大姐了?”
敦煌一把夺过来,总比空手好?房东转身就往胡同外跑,说是去医院?敦煌看
她仓皇跑动的大屁股,有点后悔拿了钱,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房东说过,父母早
就没了?然后想起刚刚就没听到手机响,振动都没有,这他* 的老女人!他追出胡
同,房东的影子都没看到?一气就捡了一堆砖头,一块块往房东的屋瓦上扔,瓦片
哗啦哗啦地碎?扔一块说一句,一百,两百,三百?扔最后一块时说:“×你妈,
七百?”
他又去找另外几个办假证的朋友?一个没找到,不是搬走了就是被抓了?保定
刚进去时就说,遭人算计了,要不哪会都进来?谁在算计,保定也说不好,京城里
干这行的不少,各有自己的来路和地盘?敦煌还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得找个落脚的
事,还得干这行?一天下来一张认识的脸没碰到,那个只看过背影的七宝更不用说
了,站他眼前也未必认识?到了晚上九点半,敦煌只吃了两个烧饼喝了一瓶水,在
硅谷门前下了车,两脚着地发现自己还是无路可走?他晃晃荡荡来到芙蓉里,夏小
容的灯亮着?他说,来还钱?
夏小容看他一身尘土,像从建筑工地上刚回来?“这么快就发了?做小偷还是
抢银行?”
“造jiabi 了?”敦煌说,去翻背包口袋,摸一把没有,再摸一把还是没有?
“我明明放在里面了,怎么会没了?”
“算了,别演了?难道又被小偷偷了?”
敦煌的脸立刻挂不住了,憋得通红,“昨晚你都知道了?”
“你当我是傻子?拨你手机时就明白了,是空号?”
“对不起啊?”敦煌窘迫地说,继续到包里找钱,发现背包口袋被划了一道口
子,真遇上小偷了?他没有解释,拿出夏小容给他的那张钱放到桌上,“谢谢?”
拎起包就走?到了楼下,敦煌觉得累得不行,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上根烟?声控的门
灯灭了,他坐在黑暗里有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感?楼上几乎每家灯都在亮,暖气还
没停掉,他们不知道现在冷风钻进裤腿里是什么滋味?他们在自己家里?他现在觉
得夏小容其实也没错,不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么,有个老公,有个孩子,这有什么
错?一根烟没抽完就觉得,那姓旷的狗日的应该好好修理修理?
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敦煌站起来让路,踩灭烟头向小区外走?背后有人说
:“上来吧?”他回过头,看见夏小容穿着棉睡衣站在门灯底下,“就算被偷了,
好了吧?”
“不是就算,就是被偷了?”
“好,就是?上来吧?”
敦煌跟着上了楼?夏小容说,你怎么跟我弟弟一样倔?敦煌说,我哪里倔?夏
小容说,倔就倔呗,你可别跟我弟弟一样混?到了房间,夏小容进厨房给他下了
(又鸟)蛋面,敦煌就在外面说打碎房东家瓦片的事,听得夏小容咯咯笑,说他比
她弟弟还坏?吃完面,敦煌在热水器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夏小容
已经关了电视躺到床上了?敦煌心虚地问:“那个,旷,没来?”
夏小容冷冷地说:“不会来了?”
敦煌掀开夏小容的被子?开始的时候夏小容哭了,后来就不哭了,但还是不出
声?为了让她随便发出一点声音,中间的时候敦煌气喘吁吁地问:“卖毛片吗?我
怎么没找着?”
夏小容艰难地说:“在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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